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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卿醒来是在黄昏前后。
岑远人不在,床榻的一侧是空的，但余有暖意，涟卿想起早些时候岑远是返回过,当时她睡得迷迷糊糊，他同她说了话,她也靠在他怀中入睡,他一直守着她，等她睡着。
眼下,岑远应当先醒了，隐约间,涟卿能听到楼下的说话声传来。
这里是书斋,说话声好像是岑远同陈壁的。
昨日入宫的时候，岑远说起过让陈壁去做事,于是她早前回东宫的时候陈壁还未返回。当下,岑远同陈壁说着话,应当是事情办完折回。因为在阁楼上，他们说甚么其实断断续续听不清，可涟卿还是隐约听到了洛家这样的字眼。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
书斋一楼，陈壁同陈修远确实是在说洛家的事。
“……所以，洛远安的侄子看不见,双目失明,洛远安应当是怕他有事，也怕旁人照顾不好,于是把他留在京郊照顾,岁之会不时去看他。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但看模样,确实是翩翩如玉的少年公子一位,就是可惜看不见。”陈壁感叹。
“是从小就看不见？”陈修远问起。
陈壁摇头。
“那怎么会？”陈修远看他。
陈壁继续，“当是洛家的仇敌吧，这样的世家，怎么也会有得罪的人，洛家当年原本就落魄了，然而由于洛远安同天子，不对，那时候还是公主，两人有婚约，公主又是天子膝下最疼爱的女儿，所以在景王之乱前，先帝尚在的时候，洛家虽然没落，但顶着未来驸马的名声，还不至于有人让洛家难看。只是后来，主上也了解的，景王逼宫，皇室几乎都死在景王那场逼宫里，留下了只有天子一人，后来，天子还同旁人大婚……听传闻，有说洛家丢不起此物颜面，于是黯然离京的，也有说，当时洛家是被其他世家迫害，逼得离京，远离天子的。但无论是哪种，洛家在离京之后，被人寻仇，洛程的双眸就是那个时候失明的。小时候还看得见，后来却失明，洛远安为了他安全，又将他安置在京郊，也不常见人，但这个人的性子还没有极端，当是洛远安把他护得很好……”
陈修远看他一幅兴叹模样，轻声问道，“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虽然他一直了解陈壁甚么鬼主意都有，但洛程同他素未蒙面，不应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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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壁嘴角抽了抽，如实应道，“我是带人一路跟着岁之才寻到的这处京郊别苑的，岁之很小心，中途绕了大量次，一般的人跟不上，可见平日里有多谨慎。但陈铭和陈楠在，主上你也知道，他俩是不会跟丢人的，到京郊别苑的时候，我原本是想直接劫持人，可看到洛程的时候，也委实愣住了。不管洛远安人如何，这位洛家小公子，就是让人一看，就觉着有些……”
陈壁轻叹，“我当时心软了，就同他说，宫中有危险，上君让我们接公子去其他地方。”
陈修远眨眼，“他就信了？”
陈壁摇头，“不是还有岁之在吗？我们同岁之一起，岁之也怕他挂念，于是配合了一场。要不作何说让人不忍心，论相貌，他比上回那样东西姜容还出众，但少了姜容那种书香门第的清冷锐气，性子温和儒雅，又不是上君那种温和儒雅，就是少年的温和如玉。”
陈修远看他：“……说正题。”
“哦。”陈壁赶紧回到正题，“就是这位洛程人很好，以为我们是上君的人，有友善，也会问起上君在宫中如何。岁之会说宫中的事，随后说一切安好，洛程言辞间提起，他还有个妹妹。”
“在哪？”陈修远言简意赅。
“这就是要同主上说起的事情了。”陈壁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主上应当想不到，洛程的妹妹洛渺，也就是洛远安的侄女，在定远侯府，是定远侯的孙媳。”
定远侯的孙媳？陈修远是没想到这么一层关系，忽然间，脑海中的蛛丝马迹又串联到一处，这就解释得通怎么会洛远安发现寒光寺的事情同定远侯府有关，却要掩盖下来，因为行刺东宫是谋逆，阖府上下都会受牵连，但洛渺在定远侯府中，于是洛远安投鼠忌器。
定远侯是洛渺威胁过洛远安，于是最后频频注目洛远安，由于洛远安才是当时天子身边最近的人，要是当时洛远安迟疑，天子没想到近卫里会混了定远侯的人，天子会命丧当场。
陈修远也想起昨晚宫宴时，他是觉得哪里不对，最后想起是洛远安同定远侯之间微妙的眼神变化，还有定远侯能这么高调逼宫，除了向来的孤傲，对天子的睥睨，禁军中有自己的人，也有驻军兵临城下之外，还有洛远安……
定远侯是没不由得想到，洛远安会救天子。在定远侯心里，洛远安不是会做这样事情的人……
思绪间，陈壁继续说道，“听洛程华中的意思，洛家没有旁人了，是洛远安护着他们兄妹两人，也过了一段极其艰难的时间，洛程纵然没有细说，但七七八八也猜得出来，是有人盯着洛家收拾，当时洛程和洛渺兄妹两人险些死了，从那之后，洛远安就似忽然变了，也没有多少时间陪着他们兄妹两人，但把他们安置在安全处，也是从那样东西时候开始，他们慢慢有了平静日子。这么看，洛程和洛渺兄妹两人是洛远安的逆鳞，应当是洛程和洛渺兄妹两人险些遭遇不测，刺激了洛远安。”
陈修远皱眉，“发生什么事了？”
陈壁摇头，“洛程没说，也不好逼供，岁之这处嘴很紧，也不肯说，但结合之前李明申说的，洛家就算没落了，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偌大一位洛家，最后就剩了洛远安和洛程兄妹两人，应该是被人逼到绝路了，所以，甚么事都做得出来，所以，早前许是避之不及，后来也不知作何回了宫中，最后做到了上君，洛远安很爱惜羽毛，在朝中的声名很好，也处处维持旁人眼中温和无争的模样，应当是早前的落魄，被仇家迫害，苟延残喘，所以想紧握权力，不想再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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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修远想起天子同他说起过的。
——洛远安的事，朕比你清楚，你无需用这些威胁他，朕心中有数，也会有安排。
天子清楚洛远安早前的事，也清楚寒光寺，还有洛程兄妹两人的事……
陈修远近乎直觉，天子对洛远安有愧疚，甚至，难过，惋惜在。
刚才陈壁又提起，洛家上下倾覆，只剩了洛远安和洛程兄妹两人，洛程兄妹两人险些夭折……
洛远安经历了某些事情，让他一步一步走到今日。
而天子也没戳穿他的面具，因为也怕望见戳穿他面具后的真实……
洛远安回京近十年，在朝中的经营应当远不止如此。
陈修远环臂，“你告诉岁之昨晚宫宴上发生的所有事情，告诉他洛远安中刀昏迷，生死未知，定远侯死在大殿上，他如果想洛程和洛渺兄妹两人安全，就把之前的事情告诉你。”
陈壁眼珠子都险些瞪出来。
“做甚么？”陈修远嫌弃。
陈壁凑近，一幅难以置信的模样，“洛程权且不说了，洛渺是定远侯的孙媳，定远侯谋逆被诛，怕是要被诛九族的，洛渺应当也在其中。主上，昨晚宫宴究竟发生了甚么，怎么一夜之间就大权在握的样子？”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修远无语。
陈壁重新凑近，又一脸刮目相看的样子，“是不是殿下要登基了，甚么事都听主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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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壁反应过来了，但心中忍不住在腹诽，那你说得像你放的人似的。
陈修远恼火看他，一字一句道，“是由于我了解天子会放过洛家的人……”
陈修远看他。
他赶紧收起腹诽模样，一本正经感感叹道，“主上英明，殊途同归。”
言辞间，听到楼梯处有步伐声传来，是有人从阁楼处下来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人转眸看过去，是涟卿从阁楼处走下，衣裳是穿好的，但青丝墨发垂下，一半斜堆在肩处，一半在背后，由于原本就生得好看，眼下更是温和柔软里带了几分睡眼惺忪，是刚起来。
陈壁：“……”
陈壁是人精中的人精，“殿下。”
“嗯。”涟卿轻嗯一声。
“去吧。”陈修远吩咐完，陈壁转身离去了书斋中。
涟卿也正好从阶梯处下来，行至他跟前。
“饿不饿？让何妈备些吃的？”他看她。
“嗯。”她还是轻声。
陈修远唤了瓶子入内嘱咐，瓶子应声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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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涟卿愣愣看他。
他正好转身看见，遂而温和问起，“作何了？”
涟卿看了他一眼，迟疑道，“瓶子是我的人，使唤得这么习惯？”
陈修远：“……”
陈修远上前抱起她，她瞬间高出他一头不止，他温柔道，“那你使唤我。”
涟卿：“……”
涟卿支吾，“岑远，你放我下来，这里是书斋。”
他凝眸看她，嘴角一抹隐晦笑意，“殿下是不好意思使唤我吗？”
涟卿：“……”
他笑了笑，重新抱她上了阁楼，她惊呼声中，他善意提醒，“此地是书斋。”
涟卿噤声。
等到二楼阁楼处，‘没想好’还在小榻上打盹，睁眼便见两人在屏风后拥吻，‘没想好’喵了一声，一面抗议，一面注视着，最后抗议也无用，他抱着她往小榻处，‘没想好’只能脚一蹬，不愉悦得跳下小榻，但又从楼梯的扶手处优雅而从容得往书斋底楼处去。
阁楼处就剩了涟卿和陈修远两人，似一场惊心动魄后的宁静，也不需要旁的言辞，只有两人在一处，亲近，慰藉，衣裳零散落了一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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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些，瓶子带了送了饭菜来书斋中。
但书斋中没见到人，只有‘没想好’在书斋的小榻上蹲着，瓶子上前，“‘没想好’，殿下和太傅呢？”
‘没想好’刚打个盹儿就被吵醒，正一脸不愉悦，不多时，瓶子似是觉察甚么，朝旁人道，“饭菜放下，先出去吧。”
楼下的脚步声相继转身离去书斋中，不多时，就有阖门声传来。
东宫跟前伺候，再迟钝，也没有白给的……
岑远松开指尖，方才捂住她嘴角，怕她出声，但眼下，他眸间微滞，因为方才的伸手捂住嘴角，她面上的绯红，和眼中的潋滟湿润的水灵越发让人动容，撩人心扉。
他俯身继续。
“岑远……”她刚出声，皓腕扣于两侧，嗓音也在亲吻中，徐徐隐在喉间。
***
过了许久，岑远抱她去耳房沐浴。
她面上还有红晕，鬓间也都是细细汗迹，浴桶中，她靠在他肩头，似不想动弹，他替她清理，她半晌都没出声，一直坐在他怀中，靠在他肩头，似是在想旁的事情。
“作何了？”他见她出神许久。
她还是靠着他肩头，轻声道，“岑远，我想起以前的事了，回淮阳侯府的时候……”
岑远微楞，她昨日提起过，但当时在殿中，左右都是耳目。
他记起她眼神中的慌乱，应当，是不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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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静道，“现在说，还是晚些？”
她伸手揽紧他，也靠他更紧，轻声叹息道，“我想起陈蕴和卓逸了。”
陈蕴和卓逸？
岑远顿住，反应过来，“你是说，回淮阳郡王府的时候，你和他们在一处？”
“嗯。”
“你记起陈蕴了？”岑远意外。
她没应声。
岑远直觉不好，又重新想起昨晚宫宴上，她眸间慌乱的模样，岑远心底微沉，恐怕陈蕴早就……
“我记起。”涟卿轻声哽咽，“陈蕴他，他折回去救我娘的时候，左右火势太大，都坍塌了……”
饶是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句的时候，岑远还是心底彻底沉下，只是伸手环紧她，但没有出声。
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她修颈滑下，落在他胸前，分不清是水汽还是眼泪，他抱紧她，温声安稳道，“我知道了。”
她眨了眨眼，修长的羽睫轻轻颤了颤，羽睫上连着雾气，雾气又隐在缄默里。
他沉声，“阿卿。”
“冠之哥哥。”她轻声。
他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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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前也这么唤过他，但那样东西时候，她在动容中，眉间失了清明，自己都未意识到，但眼下，她是清醒的。
他低声，“刚才唤我什么？”
他心底似春燕掠过湖面，漾起层层涟漪，也期盼，也振奋，也忐忑……
也怕他正式问起，打断了她，她惊恐不说了，或是忘了。
但他没听错。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冠之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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