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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平王,陈修远，你不是岑远。”涟韵一字一句，说得再清楚只不过。
陈修远眸间的微讶与错愕,也在涟韵确认的语气中渐渐淡去，没应声,也没避讳。
涟韵缓慢地放下茶盏,“罗逢中罗老大人是你的老师，燕韩的敬平王来京中,他怎么会不告诉朕一声？”
陈修远微微拢眉，是老师告诉天子的？
涟韵笑着说,“你来西秦,罗老大人如果真要置身事外，他就不会告诉朕；他挂念你安危,于是会知会朕一声。”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陈修远不由想起宋佑嘉入京一事。
他早前问过佑嘉,佑嘉自己并不知情。
但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他刚入京,岑远这个身份还需要屏障，佑嘉就恰好此时入京替母亲看望天子？
老师口中说此事与他并无瓜葛，即便他出事，老师也不会承认，但其实老师还是留了后手……
于是在他入京之前,天子应当就知晓他的身份,但从未有过的见天子的时候，天子就分毫没有表现出来。
想起昨晚宫宴上,先是世家你方唱罢我登场,再是后来定远侯的大义凛然,天子一直都很平静,话很少,近乎没作何开口，但其实到最后才发现，诸事都在天子的掌握之中。
定远侯太过孤傲，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其实天子比谁的城府都深，也更懂得，韬光养晦，不鸣则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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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从那个时候开始，针对几大世家和定远侯的网就已经撒下。
这场生辰宴，原本是洛远安安排的，不管洛远安原本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但天子应该很早之前就知晓了，只是佯装不察。
为了让世家上钩，天子先是定下东宫在生辰宴的第二日临政，这个时间看似巧合，却逼得世家都乱了阵脚，只能在生辰宴的时候入京求亲，但一旦入京，就等于瓮中捉鳖。
而定远侯这处，天子明知信良君与定远侯的关系，也借着生辰宴的缘故，让信良君班师回京。也由于世家入京求亲的缘故，一旦世家会皇室的婚姻缔结，便等于短时间内，关系的暂时稳固，这对定远侯来说不是好事，所以不愿意看到世家与皇室重新缔结婚姻，又正逢信良君凯旋，定远侯一定会挑这个时机。
这些看似的意外，其实都是天子与世家和定远侯之间的博弈……
但无论世家也好，定远侯也好，都不会相信这些意外的背后，是天子在推着他们往前走。
这场博弈的开始，就是人人都看清了病榻上的天子，因为人人都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天子是女子，懦弱无能，只能依附于世家。
于是当定远侯在宫宴上说起世家胁迫天子的时候，明明朝堂上，人人都能看到这些年天子的作为，以及世家的权力在徐徐重回天子手中，但只要定远侯一提起，殿中还是会觉着天子依附于世家过……
换作旁人，许是会恼意，但天子了然于心，于是整个宫宴，都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因为太了解这些朝臣。
既然天子心中甚么都清楚，又是城府极深的人，陈修远也没准备再隐瞒，而是端起茶盏，也跟着轻抿一口。
见他淡然饮茶，涟韵知晓他默认了，便继续道，“其实罗老大人不告诉我，我也能认出你，陈修远，我见过你。”
陈修远端起茶杯的指尖微微滞了滞，他是有印象，有一年西秦的使节出使过燕韩，他是有过照面，然而……
陈修远轻声，“那时候应当还小，天子作何对得上？”
涟韵又笑，“那敬平王是不知道，女子对好看的人，包括小孩子都是记忆犹新的。敬平王小时候就生得好看，于是朕有印象。”
陈修远却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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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即便长大后同小时候再像，也有差别，涟韵说能认出他，那至少，早前她见他的时候应当离得很近，况且，有过近距离接触，才能判断出来。
忽然，陈修远眸间微滞，“……是你？”
他是记起了，早前西秦使节身侧是跟着一位十三四岁模样的男孩子，这是他对此仅有的印象，由于没仔细看，于是他认不出来，那这么看，这个人就是天子。
涟韵正如所料笑了笑，也未置可否，又道，“朕早前从来都在想，之前涟卿去了哪里，但眼下知道了，她那段时日在燕韩，同你在一处，是吧？”
陈修远看她，她继续道，“你是因为涟卿才来西秦的，不计危险，冒用岑远此物身份留在京中，就是想了解她出了什么事，也守着她。她去了寒山寺，你也去了，又连夜赶回东宫，遇人行刺，你也特意没躲，因为真正的岑远是躲不过去的。你很清楚，所以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游刃有余。”
陈修远听得出天子话中有话，尤其是口中的羡慕二字，今日出现第二回 了。
涟韵说完，又轻声感叹道，“有时候，朕其实挺羡慕涟卿，你一个燕韩的敬平王，会冒生死来西秦护着她。虽然朕不了解她作何会会被人喂药失忆了，但只要你出现，她还是会接近你，也会全心全意信赖你，令人羡慕……”
陈修远想起洛远安替天子挡下的那道匕首，那时天子的反应他看在眼里，隐约也能猜到些许，陈修远一面重新端起茶盏，一面换了话题，“陛下留我在朝中，就不怕我篡位，取而代之？”
涟韵莞尔，“敬平王若是真想要皇位，不早就要了吗？不用千里迢迢来西秦。”
陈修远也笑，“陛下太小看珩帝了，真没那么容易。”
陈修远言罢，两人都笑起来。
有时候聪明人之间说话，也是趣事。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算不篡位，陛下就不怕涟卿被我拿捏？”陈修远又端起茶盏，“陛下不是才说，她信任我吗？”
涟韵直言，“我作何觉着，是她拿捏得住你，你不是才从燕韩来西秦了吗？要说，朕还应当多谢你，日后，替朕守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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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修远：“……”
陈修远忽然觉得一股熟悉的奈何感，譬如陈翎，许骄，曲边盈之类，怎么都让他遇到。
“陛下为什么选涟卿？”他也问起。
“在所有的宗亲子弟里，涟卿是最聪明的，天子这个位置，要斡旋之处大量，她懂甚么时候做甚么事，说什么话。这些宗亲子弟，大都急功近利，很容易被世家利用，涟卿不同，她很有主见。只是朕也没想到，她后来失忆了……”涟韵注目他，“朕让人查过淮阳郡王府走水之事，这件事很蹊跷，蹊跷到有不少不合常理之处，朕也没查背后的缘故，总觉着，还有甚么漏掉的东西，但一时半刻也看不出端倪。陈修远，此事朕帮不了涟卿了，这背后的蹊跷，终有一日会浮上水面，只能你帮她应对。”
陈修远意外，“陛下不清楚此事？”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涟韵摇头，“朕早前以为同几位世家有关，想要涟卿背后的淮阳郡王府倒台，失掉最后的助力。然而这段时候的盘查，没有任何一家同此事有关，于是朕才说蹊跷。陈修远，西秦国中很大，朝中的关系纷繁复杂，肯定有朕漏掉的，无暇顾及的，甚至，是藏在暗处的，一定要小心。能做这么干净，肯定对淮阳郡王府很熟悉，况且，淮阳郡王府背后兴许还藏了旁的秘密，朕是没办法继续查下去了，陈修远，照顾好涟卿，别让朕灰心。”
半晌，陈修远才应声，“好。”
涟韵这才颔首，“还有一件事，朕要同你说。”
“陛下请说。”
涟韵看他，“洛远安的侄子是不是在你手里？”
他承认，“应当是。”
“应当？”
“自昨晚宫宴起，我就未出过宫中，眼下，人应当在手中了，只是没有最后确认。”他如实道。
“放了他吧。”涟韵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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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陈修远看她，心中斟酌着，哪些事情当说，哪些不当说，哪些要作何说……
涟韵似是看穿他心思，轻声道，“洛远安的事，朕比你清楚，你日后也无需用这些威胁他，朕心中有数，也会有安排。”
陈修远还未来得及开口，涟韵继续道，“陈修远，别让朕灰心，朕还希望涟卿能做一位真正受人敬仰的君主，朕没做到的，她能做到，朕有遗憾的，她没有。”
陈修远沉声，“会的。”
涟韵这才启颜，“朕也提醒你一声，你的身份若是暴露，才是最大的隐患，朕也想知道，你会不会为了涟卿留在西秦？”
他没出声，涟韵笑着说，“朕觉着你会。”
许是早前才熬了一整晚，眼下也说了太久的话，涟韵重新开始咳嗽不断，脸色也急转直下。
大监担心自远方上前，“陛下，可要唤太医。”
涟韵颔首。
大监赶紧吩咐人去做，涟韵终究停住脚步咳嗽声，但眸间开始露出疲惫之意，“回去吧，让涟卿明晨早些来。”
“是。”
临到起身，陈修远还是迟疑，最后开口，“陛下，有一事岑某不明，所以想问清楚。”
“你说。”
陈修远拢眉，沉声说，“早前定下的储君不是涟宋吗？后来作何换成了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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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回东宫，陈淼早就在等候了。
“陈壁返回了吗？”陈修远也一身疲惫，陈淼应道，“头儿还不曾，但让人捎了口信，说妥当了。”
陈修远脚下驻足，目光看向陈淼，想说甚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又问起，“阿卿呢？”
陈淼食指滞了滞书斋处，“殿下一直在书斋中，呆了好久了。”
“我了解了，去吧。”陈修远吩咐一声，陈淼撒腿跑开。
陈修远入了书斋，屏风前后都没有人，那应当是在阁楼处。
昨晚宫宴，从来都惊心动魄，她一宿没合过眼，等了他这么久，应当是去阁楼处打盹儿去了。
果真，他上到阁楼的时候，见她睡在阁楼的榻间。
此地他同她都不算陌生。
她是困极了，所以怀中抱着‘没想好’就在床榻上睡着了，一人一猫偎在一处，温馨又和谐。
许是夏日太热，踢了被子。
他上前拾起给她盖上，又认真打量了一下她熟睡的模样——以前‘没想好’大都睡在她枕头一侧，今日她抱在怀中，说明心中不安，需要慰藉。应当是昨晚宫宴上的尔虞我诈，还有血染大殿让她心中不踏实，于是沐浴过，衣裳也换了，去了血腥气。
她不喜欢，他同样也不喜欢。
他俯身吻了吻她额头，又去了阁楼内的耳房，用水简单冲了冲，等血腥气淡去，又重新换了衣裳才折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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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榻上，涟卿还抱着‘没想好’睡着，没动弹过。
他坐上床榻，涟卿睡梦中微微睁眼，明显一脸倦色，也迷糊道，“你回来了？”
他轻嗯。
她靠近他，想枕着他，‘没想好’被挤扁，只得‘喵’了一声当做抗议，而后径直跳下床榻，不满看了陈修远一眼，随后踩着猫步去了小榻那处继续打盹儿。
他坐着，她靠着他其实不舒服，再加上这一整宿之后，他也困了，陈修远也上了床榻。
她自觉伸手环住他腰间，将头靠在他怀中，“岑远……”
他吻上她头顶，有清淡的白玉兰花香。
他轻声道，“睡吧，我在。”
她揽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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