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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冤家路窄〗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辆满载红松原木的解放牌大卡车，哼哧哼哧地爬上了通往县城的土路。
陈军拉着裹得像个粽子似的刘灵，坐在高高的原木堆上。
纵然寒风凛冽，刮在面上跟刀割似的，但两人心里都热乎乎的。
陈军怀里揣着那张连夜硝制好的狍子皮，还有那两只还没舍得吃的飞龙鸟。这可是他们进城翻身的第一笔本钱。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灵儿，冷不？”
陈军把刘灵往怀里拽了拽，用军大衣的下摆盖住她的腿。
刘灵摇头叹息，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路两边飞退的白桦林。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坐汽车，头一回进县城。
那股子兴奋劲儿，把寒冷都给冲散了。
大概晃悠了两个多小时，卡车终于停在了红旗县城的东关口。
谢过了好心的司机师傅，陈军带着刘灵直奔县土产收购站。
……
收购站的老站长是个地中海发型的老头，带着副厚瓶底眼镜，正捧着个搪瓷缸子喝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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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头，收购站那是肥差，老站长眼毒得很，一般的皮毛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大爷，收皮子不？”
陈军推门进去，把背上的麻袋往柜台上一放。
“啥皮子啊？要是兔子皮、黄鼠狼皮就别拿出来了，库里都堆满了。”
老站长眼皮都没抬，漫不经心地吹着茶叶沫子。
“您掌掌眼。”
陈军也没废话，伸手进麻袋，把那张狍子皮掏了出来，往柜台上一抖。
“哗啦！”
原本卷着的皮子瞬间展开。
老站长的眼睛蹭地一下就亮了，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拿稳。
“哎呦！这是……狍子皮？”
老头放回茶缸，赶紧凑过来，伸手在皮毛上顺着摸了一把，又逆着摸了一把。
手感厚实、顺滑，针毛油光锃亮，底绒丰厚得像绸缎。
这叫筒子皮，是皮匠手里最顶级的货色，做大衣那是天衣无缝！
最绝的是，这张皮子是从嘴筒子一直到尾巴尖，整张剥下来的，除了四肢开口，身上连个刀口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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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手艺！真是好手艺！”
老站长赞不绝口，抬头重新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军，“小伙子，这是你剥的？这刀工，没个二十年功夫下不来啊！就连脑门上那一棒槌都敲得恰到好处，一点没伤着皮肉。”
陈军笑了笑，没接话茬，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大爷，您给个价。”
“要是那种开了膛的平皮，顶天给你十块。但这筒子皮……”
老站长咬了咬牙，伸出一位巴掌，“五十！外加两张工业券！”
五十块！
在这个普通学徒工一个月工资才十八块钱的年头，这就是一笔巨款！
旁边的刘灵纵然不懂行，但听到“五十”两个字，双眸瞬间瞪得溜圆，小嘴微张，显然是被吓着了。
“成，成交。”
陈军痛快地点头。他又把那两只冻得硬邦邦的飞龙鸟拿了出来，“大爷，这玩意儿您这收不？”
“飞龙？！”
老站长这回是真惊了，“这可是稀罕物！收！咋不收！这一对儿我给你二十！但我手里没现钱财了，给你换成票行不？十斤全国粮票，五斤肉票！”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票！这可是比钱财还硬通的货！
“得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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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七张大黑十和一叠花花绿绿的票证走出收购站时，陈军觉着腰杆子前所未有的硬。
七十块钱财，外加各种票。这第一桶金，算是捞着了！
……
怀揣巨款，陈军带着刘灵直奔县百货大楼。
那是全县最繁华的地方，三层的小洋楼，门口挂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大红标语。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灵紧紧抓着陈军的衣角，眼睛都不够用了。她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料，注视着那些穿着体面的城里人，自卑地缩了缩脖子，觉着自己这一身破棉袄跟这里格格不入。
一进门，一股子混合着布匹味、雪花膏味和糖果味的暖气扑面而来。柜台里琳琅满目，甚至还有那时候最时髦的“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
“别怕，咱们也是来买东西的。”陈军轻拍她的手背，径直走向日化柜台。
冤家路窄。
刚走到柜台边，陈军就听见一个熟悉又让人恶心的嗓音。
“同志，能不能再便宜点？这蛤蜊油都冻裂了……”
陈军侧头一看。
只见柜台前站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的年纪不大男人。他正捏着一盒只要几分钱财的蛤蜊油，跟售货员讨价还价。
那副穷酸样里透着股子书卷气的清高，不是别人，正是靠山屯知青点的“才子”，也是上一世把苏玉芬魂儿都勾走的那个小白脸——李向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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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此时的李向阳，显然日子过得并不宽裕。
知青下乡还没返城，手头紧得很。
他一转头，也看见了陈军。
四目相对。
李向阳先是一愣，随即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他是了解陈军分家的事儿的。
苏玉芬前日哭哭啼啼地跑去找他，说陈军疯了，净身出户，以后没钱财供她花了。
“呦，这不是陈军吗？”
李向阳把那盒蛤蜊油放下，背着手，摆出一副文化人的架子，“听说你被赶出家门，住进绝户屋了？咋的，这是要饭要到县城来了？”
说着，他还用嫌弃的眼神扫了一眼陈军背后裹得严严实实的刘灵：“啧啧，这就是你那样东西童养媳？这身行头，别是刚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吧？这百货大楼也是，啥人都让进，也不怕熏着顾客。”
柜台里的售货员是个势利眼的胖大姐，一听这话，也拿着鸡毛掸子挥了挥：“哎哎哎，不买东西别在这挡着，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刘灵被说得眼圈一红，头低得恨不得埋进胸膛里。
陈军却笑了。
他没理会售货员的白眼，也没搭理李向阳的嘲讽。他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那一沓刚捂热乎的大黑十，在手里轻微地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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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
脆响。
那厚厚的一沓钱，少说也有七八张。在此物买东西论分算的年代，这就好比后世有人直接拍出一摞金砖。
李向阳的眼珠子瞬间直了，嘲讽的笑容僵在面上，像个刚出炉的死面馒头。
售货员胖大姐手里的鸡毛掸子也停了，面上的嫌弃瞬间变成了谄媚的菊花笑。
“哎呦！同志，您看我这眼拙……您想买点啥？”
陈军把钱财往柜台上一拍，看都没看李向阳一眼，指着柜台里最显眼位置的一个铁皮盒子。
“那个，铁盒的友谊牌雪花膏，给我拿两盒。”
嘶——
左右看热闹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友谊牌雪花膏！那可是上海产的高级货，铁盒装的，一盒就要一块五，还要工业券！普通人家谁舍得买？大姑娘出嫁也就买一盒塑料袋装的凑合用！
李向阳刚才为了几分钱的蛤蜊油还在那磨叽半天，陈军这一开口就是两盒顶级货？
“好嘞！您稍等！”
售货员麻利地从柜台里拿出两盒印着绿色花纹的铁盒，双掌递给陈军，“一块五一盒，两盒三块，外加两张工业券！”
陈军抽出三张大票，又拍出两张崭新的工业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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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零？不用找了。
他取过一盒雪花膏，当着李向阳的面，轻微地拧开盖子。
一股淡雅高级的茉莉花香瞬间飘散开来，把李向阳身上那股子寒酸气冲得一干二净。
“灵儿，伸手。”
陈军拉过刘灵那只纵然洗干净了、但依然有些粗糙的小手，挖出一大块雪白细腻的膏体，细细地涂在她的手背上。
“以后别省着，这玩意儿咱家有的是。把手养嫩了，哥心疼。”
刘灵注视着手背上那亮晶晶的膏体，闻着那好闻的香味，眼泪又不争气地下来了。她这辈子，连做梦都不敢想能用上这么好的东西。
旁边的李向阳脸涨成了猪肝色，手里那盒几分钱的蛤蜊油突然变得无比烫手。
他想走，觉得丢人。可腿又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
他心里怎么也想不明白：此物大字不识几位的泥腿子，这个被赶出家门的丧家犬，哪来的这么多钱财？！
“对了。”
陈军像是刚看见李向阳似的，转过头，上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他手里那盒裂了口的蛤蜊油上。
“李知青，这是买给苏玉芬的吧？”
陈军嘴角带着戏谑，“也是，她那种货色，也就配用这种裂了口的蛤蜊油。你俩啊，还真是般配，都是一路货色，便宜。”
“你……你有辱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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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向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军，“有几位臭钱财了不起啊？你这是暴发户嘴脸！”
“我有钱财，我媳妇用友谊牌。你斯文，你媳妇用蛤蜊油。”
陈军冷笑一声，拉起刘灵的手，“灵儿，走，再去那边看看大红呢子大衣。我看那件挺衬你。”
说完，两人扭身走向服装柜台。
只留下李向阳一位人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盒廉价的蛤蜊油，听着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这一巴掌，没动那个手，却比扇在脸上还疼。
而在服装柜台前。
当陈军指着那件挂在最高处、标价三十块钱财的大红呢子大衣说“拿下来试试”的时候，整个百货大楼都安静了。
刘灵有些不敢伸手。
“穿上。”陈军的声音不容置疑。
当那件鲜红如火、剪裁得体的大衣披在刘灵身上，遮住了她那身破棉袄时。
镜子里出现了一位令人惊艳的姑娘。
红色的呢子映衬着她刚洗净的白皙脸庞，那双清澈的大双眸里闪烁着泪光。
那一刻，她不再是人人嫌弃的狼女，她是这百货大楼里最耀眼的一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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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军注视着镜子里的媳妇，满意地点了点头。
“买了！穿着走！”
这一天，靠山屯出了个土豪的消息，随着那件大红呢子大衣，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县城，也即将刮回那样东西小小的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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