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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供销社〗
绝户屋的早晨,风有点大,但阳光却出奇的好。
赶走了陈铁山那一家子极品,陈军正寻思着作何进城去弄张缝纫机票。
要了解,在这个计划经济的年代,有钱财纵然能使鬼推磨,但没票你是真买不着东西。
尤其是缝纫机这种大件,那票比钱财还难搞,通常只有城里的双职工家庭或者还要托大关系才能弄到一张。
就在陈军琢磨着是不是要去黑市碰碰运气的时候。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大炮啊,在家不?”
院门口传来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喊声。
陈军推门一看,乐了。
又是三叔公。
只不过这回,老头子没带那一家子极品,而是自个儿拄着拐棍,胳膊上还挎着个柳条篮子,篮子上盖着块蓝花布,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啥。
“三叔公,您这是?”
陈军赶紧迎出去,把老头扶进屋。
“大炮啊,昨儿个的事,叔公心里过意不去。”
三叔公一进屋,就把篮子往炕上一放,掀开蓝花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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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家伙,满满一篮子红皮鸡蛋,少说得有三四十个。
“这鸡蛋是你婶子一个个攒的,拿给灵儿补补身子。”
老头子叹了口气,坐在炕沿上,那双浑浊的老眼注视着陈军,满是愧疚,“昨儿个是你救了狗蛋那孩子的命。叔公老糊涂了,差点被你那样东西混账爹当枪使唤。”
“您言重了。”陈军给老头倒了杯水,“那是条人命,我不能见死不救。跟老陈家不碍事。”
“好!好孩子!恩怨分明!”
三叔公赞许地点点头,然后哆哆嗦嗦地从贴身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位红布包。
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只有巴掌大小的纸票。
票面上印着一台黑色的缝纫机图案,还有几位鲜红的大字【蝴蝶牌缝纫机购买券】。
“拿着。”
三叔公把票塞进陈军手里,“我听说你想买缝纫机?这票是我早些年托人在省城搞到的,本来是想留给老大家的燕子当嫁妆。但这回你救了狗蛋,这恩情比天大。这票,给你最合适。”
陈军愣了一下。
这礼可太重了。
在此物年代,这张票在黑市上能炒到五十块钱,况且是有价无市!三叔公这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
“叔公,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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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公把脸一板,拐棍顿得咚咚响,“你要是不拿,就是嫌弃叔公!再说了,给灵儿用,这叫物尽其用。给你那个只会偷奸耍滑的大嫂用?那是糟践东西!”
陈军看着老头坚决的眼神,心里一暖。
“行,那我就收下了。多谢叔公。”
陈军没再矫情,郑重地把票收好。这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有了这张票,今天的进城计划就完美了。
临走前,三叔公站在院门口,当着不少路过村民的面,大声说道:
“大炮啊,以后有啥难处尽管跟叔公说!你爹那个老糊涂要是再敢带着人来闹事,你就让他来找我!我哪怕拼着这把老骨头不要,也得开祠堂好好教训教训那个不肖子孙!”
这话一出,周围的村民都听得真切。
陈军知道,这是老爷子在给他站台呢。
从今往后,他在陈氏家族里的地位,就算是彻底立住了。
……
有了票,有了钱。
陈军骑上那辆锃亮的二八大杠,在后座上铺了层软垫子,把刘灵抱了上去。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灵儿,坐稳了!咱们进城抓蝴蝶去!”
“叮铃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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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飞转,碾碎了路上的残雪。
刘灵紧紧搂着陈军的腰,脸贴在他宽厚的后背上,虽然风有点冷,但心却是滚烫的。
一个多小时后。
县城,百货大楼。
这是全县最繁华的地方。三层的小红楼,大门处挂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大标语。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里面人挤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雪花膏、酱油醋和新布料的特殊味道。
陈军锁好车,拉着刘灵的手挤了进去。
刘灵有点怯场,紧紧缩在陈军身后。
注视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她双眸都不够用了,但又不敢多看,生怕人家笑话她是土包子。
“别怕,看上啥跟哥说。”
陈军捏了捏她的小手,大步流星地直奔二楼的五金交电柜台。
那里,是整个百货大楼最贵气的地方。
一排排自行车、收音机摆在那,最显眼的,就是放在柜台正中间的那台蝴蝶牌缝纫机。
黑色的机身烤漆像镜子一样亮,金色的蝴蝶花纹栩栩如生,银色的转轮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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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它静静地立在那,就像一位高贵的公主,接受着周围无数农村妇女羡慕、渴望却又无可奈何的目光。
这玩意儿,一台要一百五十多块,还得要票。
绝大多数人,这辈子也就是看看的份。
而此时,在柜台前面,正站着一位穿着碎花棉袄的女人,正跟售货员磨叽。
“大姐,这针线真的不能再便宜点了吗?我都买两卷了……”
女人嗓音尖细,透着股子小家子气。
陈军脚步一顿。
这背影,太熟了。
正是前两天刚被他赶出门、现在还没回过神来的苏玉芬。
她此日是来买针线的。知青点的日子不好过,李向阳被抓进去了,没人给她钱财花。
她只能接点缝缝补补的活儿,赚几位辛苦钱财。
“去去去!两卷线还想打折?你当这是菜市场呢?”
售货员是个胖大姐,翻着白眼挥着苍蝇拍,“买不起别在这挡道!后面还有人要买大件呢!”
“你这人咋说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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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玉芬被怼得脸通红,正要争辩,猛然感觉背后有人挤了过来。
她一回头。
瞬间,那张涂了劣质胭脂的脸,僵住了。
“陈……陈军?”
还有那个穿着干净棉袄、脸色红润、被陈军牵着手的哑巴刘灵?
苏玉芬下意识地把手里的两卷廉价线团往背后藏了藏。
那种感觉,就像是叫花子在要饭的时候,突然碰见了开着豪车的前夫。
尴尬,羞愤,无地自容。
但陈军连眼皮都没夹她一下。
他牵着刘灵,直接越过苏玉芬,站在了柜台正中间。
“同志,拿台缝纫机。”
陈军的声音不大,但透着股子底气。
“哟?缝纫机?”
胖大姐售货员上下上下打量了陈军一眼。见他穿着纵然是旧军大衣,但精气神十足,不像是一般农民,语气稍微缓和了点。
“小伙子,这可是蝴蝶牌的,一百六十八块。你有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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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等陈军说话,旁边的苏玉芬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酸刻薄地插了句嘴:
“他有个屁的票!他就是个农村盲流!前两天还投机倒把被举报了呢!大姐你别信他,他就是来过眼瘾的!”
苏玉芬心里那样东西酸啊。
她不信陈军能买得起缝纫机,更不信他能搞到票。
她觉得陈军就是在刘灵面前装样子的。
只要拆穿他,让他出丑,自己心里那股子憋屈气就能顺了!
只是。
“啪!”
一张红彤彤的、带着钢印的票据,被陈军重重地拍在了玻璃柜台上。
紧接着,是一沓厚厚的、还带着野猪肉腥味儿的大黑十。
“蝴蝶牌购买券一张,钱一百六十八,你点点。”
陈军看都没看苏玉芬,只是淡淡地对售货员说道,“麻烦给我挑台新的,要包装好的。我媳妇爱干净。”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苏玉芬张大了口,眼珠子死死盯着柜台上那张红票,像是见了鬼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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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票!
况且是那种印着红章的、正儿八经的特供票!
他……他哪来的?
“哎呦!真是蝴蝶牌的票!”
胖大姐售货员的态度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面上笑成了一朵菊花,“小伙子行啊!这票现在县长都难搞到!你等着,大姐这就给你去库房提台新的!”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说着,胖大姐麻利地收了钱和票,把那两卷线团往苏玉芬怀里一扔:“让让!让让!别挡着人家提货!”
苏玉芬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她手里攥着那两卷几分钱财的线团,注视着陈军在那气定神闲地等着,注视着刘灵那双纵然怯生生但满是幸福的大双眸。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那是缝纫机啊!
她刚嫁给陈军的时候,闹死闹活要买缝纫机。
陈军为了给她凑钱财,大冬天去山里下套子,冻掉了脚趾甲,也没凑够那张票钱财。
最后她只能用那台破旧的二手货。
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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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哑巴,什么都没做,只是傻乎乎地跟着他,就能用上崭新的蝴蝶牌?
“凭什么……”
苏玉芬喃喃自语,眼圈红了。
不一会儿,两个搬运工抬着一位巨大的纸箱子出来了。
“开箱验货!”
胖大姐麻利地拆开箱子。
那黑得发亮的机头,那金灿灿的蝴蝶标,那锃亮得能照出人影的镀铬转轮,在灯光下闪瞎了所有人的眼。
“灵儿,去摸摸。”
陈军推了推身边的刘灵。
刘灵有些不敢,回头看了陈军一眼。在陈军鼓励的目光下,她才伸出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有些粗糙的小手,轻微地地、小心翼翼地摸上了那冰凉的机身。
那种触感,凉凉的,滑滑的。
这是真的。
这是属于她的缝纫机。
刘灵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她转过身,一头扎进陈军怀里,纵然说不出话,但那颤抖的肩膀说明了一切。
“傻丫头,哭啥。以后家里的衣裳都归你了,有你累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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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军笑着帮她擦眼泪,那语气里的宠溺,甜得发腻。
站在一旁的苏玉芬,注视着这一幕,只觉着胸膛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慌,喘不上气。
她想走,腿却像灌了铅。
“行了,装起来吧。”
陈军验完货,也没让搬运工帮忙,直接单手——
没错,又是单手!
他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单手提起了那足有四五十斤重的缝纫机机头,另一只手拎着架子,就像拎着两只老母鸡一样轻松,大步流星地往楼下走去。
路过苏玉芬身侧时,陈军脚步微微一顿。
苏玉芬下意识地抬起头,以为陈军要跟她说话,甚至心里还隐隐期待着陈军能看她一眼,哪怕是嘲讽也好。
至少证明他在乎。
可是。
陈军只是侧过头,对身边的刘灵说了一句:
“灵儿,当心脚下,别踩着垃圾。”
垃圾。
苏玉芬浑身一震,注视着脚下那团被自己刚才不小心掉在脚下的线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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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在他眼里,自己就是挡路的垃圾。
“陈军!”
苏玉芬终究崩溃了,她在人来人往的供销社里,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可惜,没人同情她。
大家都忙着围观那个单手拎着缝纫机、像英雄一样离开了大门的背影。
……
回村的路上。
陈军骑得并不快。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崭新的缝纫机被牢牢地捆在后座的一侧(为了平衡,陈军特意调整了架子),刘灵坐在另一侧,紧紧抱着那样东西机头箱子,像是抱着自己的孩子。
“叮铃铃——”
当这辆载着蝴蝶牌的自行车驶进靠山屯的时候。
全村轰动了。
“快看!大炮买缝纫机了!”
“我的妈呀!是蝴蝶牌的!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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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得多少钱财啊?还得要票吧?”
那些在村口纳鞋底的妇女们,一位个眼珠子都红了,那是纯粹的羡慕嫉妒。
陈军一路笑着跟人打招呼,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把车停在了绝户屋大门处。
他把缝纫机搬进屋,摆在了窗边底下光线最好的位置。
“灵儿,试试?”
刘灵坐在缝纫机前,脚踩在踏板上。
“哒、哒、哒……”
清脆而有节奏的机械声,在这间破旧的小土房里响了起来。
这是此物年代最动听的音乐,也是日子红火的最强音。
窗外,夕阳西下。
屋里,刘灵踩着缝纫机,陈军在一旁看着,手里还拿着块新买的花布,正比划着给媳妇做件新衣裳。
这一刻,岁月静好。
而对于苏玉芬和老陈家来说,这哒哒哒的嗓音,就像是抽在他们脸上的耳光,每一下都响亮无比,且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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