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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癫狂绿珠
这时，献容的眼下已完全被这片耀目的金黄给晃了双眸。
脚下的白玉石子路彻底被银杏落叶覆盖了，一踩上去，便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配着满眼的黄灿，竟有了一种极为独特的美感。
原本她以为绿珠以银杏叶请她只不过是说辞罢了，如今看来，却是真的。
她由绿珠牵着，踩在银杏落叶上，小心翼翼地朝着金谷园最神秘的所在走去。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那是金谷园中最华丽的地方，也是石崇亲自打造的最华丽的牢笼——绿珠的住处。
二人相携着约莫走了两炷香的工夫，才终究到了一幢装饰的极为华美的小楼前，献容在楼前驻足着，向着小楼上的匾额上望去。
上面龙飞凤舞地用金漆描着三个大字：绿绮楼。
不知怎的，当献容望见这块牌匾时，却忽地有了一种莫名的感慨。
莫非，这就是宿命？
金谷园依山而建，绿绮楼便是建在这座大山上的半山腰中，极为小巧秀气，但细节之处却又见匠心。
她直在那门下徘徊了许久，才终于回过神来，随着绿珠一同踏入了这幢小楼里。
分明是用了十成十的心思才打造出来的。
绿珠将一盏茶放在献容的手边，自己却不喝，只是微笑着示意献容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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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容便向着阿南望了一眼，见阿南点头，这才不动声色地喝下去。
眼瞧着献容喝了茶，绿珠才觉十分满意，便拉了献容坐到窗边，给献容介绍：“你瞧，此地可以看见整个洛阳城的全貌呢……”
献容便跟着瞧了一眼。
这一处，果真修建的极为高大，只要一站到这窗边时，便能将整个洛阳城尽收眼底了。
她不由有些羡慕。
自己心心念念的，便是想要完整地一观洛阳。但于她来说，那却是一位十分遥远的，缥缈的梦——
好在司马衷帮她完成了此物她以为此生都不能圆满的梦，她心中对司马衷甚是感激。
但仅仅是一次，又作何够呢？
她仍注视着窗外的风景，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似的。好半晌，才听得耳边一位声音悄悄地说道：“阿容，这洛阳城，美吗？”
“自然是美的。”献容目露神往，“我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够亲眼瞧一瞧这洛阳盛景。”
她的目光，仍落在窗外的风光上。
有飞鸟在洛阳城的上方整齐地飞过，带着悦耳的鸟鸣声。
这是一个极为美好的天气，冬日里，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几乎要叫人昏昏欲睡了。
“我的梦想也是，我曾经最大的愿望，便是住进这绿绮楼来。”她微笑着，“最开始，我被家主从红楼里买回来的时候，不过住在最普通的婢女房中，与大量人一同住在一起——”
她回忆着：“那时，我不过是新来的，又因着这张脸和卑贱的身份，让她们极为忌惮，每每家主不在，我便会受尽各种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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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到自己失掉的那个孩子，长期以来所经受的各种各样的折磨，每日里的担惊受怕和朝不保夕，缓慢地地，一滴眼泪从她的眼中掉了下来。
“我那时最大的愿望，便是住进这绿绮楼来。这里是金谷园最华丽的所在，”她一一地将绿绮楼的东西指给献容看：“你瞧，这些东西，都是各位不世出的大匠师亲手雕琢而成的。便是你刚才饮用的水，也是每日半夜便有人专程从山里最香甜的那口山泉里挑出来的，为的，就是一早便能让绿绮楼的主人能够用上它们。”
献容诧异地望着她。
她记忆的那样东西绿珠，分明不是这副模样，那时她刚从濮阳王府中逃出来，一身麻衣，面上还带着一种惊魂未定的小心翼翼。
或是上一次在孙秀府中的见面。她穿回了她本来的衣裳，瑟瑟地站在人群里，如一朵最娇弱的小白，被舞阳公主毫不留情地训斥着，被众人排斥着。
那时她的面上满是无助。
但这时，她的面上却有着某种压抑已久的癫狂和献容看不懂的情绪。
绿珠还在说着话。
“我从一开始，就了解唯有住进这绿绮楼来，才会不遭到那些人的算计，甚至，为了住进来，我偷偷地倒掉了避子的汤药……后来，我正如所料怀孕了，可是，因我的身份卑贱，上头又有大妇压着，仍不够资格住进去，直到我失掉了那样东西孩子。”
绿珠笑了起来，“阿容，你是天之娇女，又怎能懂得我这种身份卑贱之人的辛酸呢？那日在你叔父府中，我被众人嫌恶，尝尽这世间冷暖，早已受够了——便是住进这绿绮楼，能瞧这洛阳盛景，那又如何？一切，早已经回不去了。”
绿珠痛苦地闭上了双眸。
“我惟愿这一切都从没有得到过。自己的容貌，琴技，还有家主的宠爱，甚至是那个孩子——”她又惨笑了一声，“阿容，你想要听听我的琴声吗？”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还不待献容回答，她已吩咐人将献容赠给她的焦尾琴奉上了。
“这琴，自你赠给我后，我还从未弹奏过。因为我总是想着，这东西既是你赠我的，自然也要由你来听这第一曲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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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着献容坐在了自己的身侧，双掌按弦，或勾挑，或走音，手指快速地在琴弦上拨弄着。
那是一支旋律简单的不知名的小调。
绿珠轻微地地哼唱着什么，她嗓音极低，献容几乎听不清她到底才唱些什么，便费了好大的力气去听。
不多时，一曲终了。
当绿珠的手转身离去琴弦时，琴弦仍在颤着，发出微微的余音。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献容终于回过神来，这才发现绿珠原本微微勾着的嘴角不知何时已悄悄地垂下去了。
她竟然，早已满面泪水了！
“阿容，每日活在这些虚情假意里，我早已受够了。若我从未得到过，或许便不会如现在这般难受了……”绿珠伏在琴弦上，同时笑着，一边却又流着泪。
献容有心中暗道要安慰她甚么，可听了半晌，也不知绿珠究竟想要说些甚么，更不知从何安慰，只好轻拍她的肩头，“绿珠姐姐，你，你别难过……”
“不，我不难过。阿容，”绿珠坐了起来，重新拉着献容到了窗台边，“阿容，这洛阳盛景，多美啊。便是瞧一瞧这些风景，我也会觉得快乐许多的。”
绿珠诡异地笑了起来。“更何况，我马上就要解脱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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