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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么时候的事?”
他也不了解过了多久,才又沉声问起。
“就早前。”郭老大人也沉声,“老臣正好在天子跟前。”
郭老大人见他眼底碎莹,似是隐约藏了悲恸和窒息在,透不过气来。
又是一段冗长的沉默。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信良君眼眶微红,如同那时的战场,仍由看不见的黄沙掩了腥风血雨,只留了风沙迷眼……
“信良君,陛下让给信良君的。”郭老大人从袖袋中掏出一枚锦囊,双掌呈上。
信良君颤颤接过,锦囊中的东西,他没拆开也知晓。
是那枚绿宝石……
他最后给她的那枚绿宝石,平安喜乐。
他喉间哽咽,似是被人扼住了喉咙,隐隐喘只不过气来……
“天子,有说什么吗?”他声音略带嘶哑。
郭老大人注视着他,沉下嗓音道,“没有。”
他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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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老大人叹气,“天子弥留时,说不出话。”
忽然这一瞬,信良君愣住,眼中氤氲再不受控制一般,好似剜心。
“信良君,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郭老大人其实从方才就开始迟疑。
信良君点头。
郭老大人注目他,“其实,宫宴的时候,陛下并未说出实情,原本,应当也不想让老臣提起的……”
郭老大人摇头轻叹,“信良君,天子并非特意想提起信良君母亲,事前也叮嘱过老臣,要是定远侯没有拿出那份绢帛,就不要再提起信良君母亲之事,即便提起,也她来提,老臣应是。如今天子已逝,老臣还是想将事情告知于信良君。”
信良君看他。
郭老大人垂眸,低声道,“其实,信良君的母亲离开侯府之后,并不是诸事顺遂,也遇始乱终弃,此人郁郁不得志,也对信良君的母亲多有拳脚相向,后来沉迷赌场,贪酒误事,又不知晓信良君母亲身份,险些将人抵给赌坊……”
信良君僵住。
郭老大人低头,“先帝救了信良君的母亲,信良君的母亲感激先帝,于是在危险的时候,替先帝引开了追兵,后来一切平定,才发现其实有了早前之人的身孕。信良君的母亲体弱,也因为早前的不顺,身子从来都不好,月份大了,若是用药拿掉孩子,人也会保不住。信良君的母亲也曾回过侯府,但老侯爷那时在气头上,侯府不接纳,信良君的母亲生下信良君后,郁郁而终。先帝念着信良君母亲救命之恩,认了信良君做养子,亲自照顾。这才是事情的始末,但天子未曾说起,是在尽最大的可能维护信良君,并非特意;若天子要特意,又何必绕过这些?”
信良君整个人轻颤着。
“天子想维护信良君,但也有迫不得已的苦衷,若不在朝堂上了断了旁人的心思,日后还会有第二个定远侯,再一位定远侯,以信良君的身份掀起波浪,这对西秦无益,也是天子不想望见的。信良君,如此日子薨逝,老臣却不想信良君心中同天子再有间隙,于是才将此事寻了机会同信良君说起,信良君心中勿生偏颇。”
郭老大人说完,信良君攥紧指尖。
——其实陛下可以不用提起我娘亲。我历来就没想过要觊觎你的皇位,涟卿的也是。你不必为了断了旁人的念头,在百官面前说起我母亲,她早就过世了……
——没有以后了,陛下是天子,一切都在陛下的鼓掌之中,陛下也不需要我在京中了。兰亭告退,日后,兰亭不会再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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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良君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渗出丝丝血迹。
七月天,阴晴不定,忽而电闪雷鸣。
“信良君,老臣要说都说完了,告辞了。”郭老大人朝他拱手。
信良君握着手中的绿宝石,一言未发,直至大雨如注,自空中倾斜而下,好似一层保护的盔甲,让眼底的碎莹不再隐忍,夺眶而出,掩在倾盆大雨里,看不出端倪。
马车上,侍从问起,“大人,不等信良君一道吗?”
郭老大人沉声,“不等。”
放回帘栊前,郭老大人又看了信良君一天,想起天子说起的,他不会回京了……
车轮滚滚驶回城门口的方向,不多时,一路上便大雨滂沱,电闪雷鸣。
马车行出去很远,郭老大人还是撩起车窗上的帘栊,远远朝背后看去,映入眼帘的信良君还在原地。
侍从见他眼中迟疑,遂又问起,“大人,要停住脚步吗?”
“不用。”
帘栊刚放回,大雨中,信良君跃身上马,勒紧缰绳回头望了望远方的城郭,重新勒马转身,驾!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身后的几十余骑也跟着他策马,没有再回头。
天子薨逝,这京中,原本也没有再值得他留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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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海中的浮光掠影,也如同走马灯一般,一幕幕随着马蹄飞驰着。
“以后阿姐去何处,我就去何处!”
“刚才不是还说要做大将军吗,这就变了?”
“做大将军就不能同阿姐在一处吗?”
“你有你的责任,我也有我的责任呀!你的责任是保家卫国,我的责任……就是继续当米虫!”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雨滂沱,犹如锋利的刀剑,将记忆里的笑声与现实撕裂开来。
身后的城郭如同一幅晕染的水墨城关,在大雨和马蹄声中渐渐远去,如海市蜃楼……
*
陈修远入了宫中,一路有内侍官领路。
宫中各处都已经挂上白事用的白布与丧幡,宫人也各个身着孝衣,腰间缠着白布,整个宫中都沉浸国丧的氛围中。
内侍官领路到殿外,大监刚同旁人说完甚么,独自摸眼泪的时候,余光瞥到陈修远这处,遂连忙上前,拱手道,“太傅。”
陈修远循礼,“大监。”
“殿下还在殿中守着,太傅请随老奴来。”
天子膝下没有子女,涟卿是储君,也唤天子姑母,天子过世,涟卿应当替天子守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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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大监领着陈修远穿过苑中,苑中有不少朝中官吏在,还有魏相。
旁人都与陈修远颔首致意。
等入了殿中,陈修远驻足,天子的灵堂设于此间,一侧,是披麻戴孝跪着的涟卿,眼眶是红的,整个人也有些木讷,听到步伐声,也只是眸间位置,还是大监上前,“殿下,太傅到了。”
涟卿抬眸看他。
陈修远微微拢眉。
早朝的时候还不是这幅光景……
他记起上次见她这幅模样,还是带着涟恒的书信来燕韩躲避的时候,举目无亲,家中之人生死未卜,她也是这样红着眼眶注视着他,他心底好似钝器划过。
陈修远上前,掀起衣摆,朝着殿中恭敬叩首。
等起身的时候,轻声道,“殿下。”
她注视着他,因为太过熟悉,所以连称呼都敛去,直接道,“天子走了……”
短短一句,没有多少情绪,又藏满了所有情绪。
大监会意退开,也屏退了左右。
陈修远上前,在她跟前蹲下,温声道,“阿卿。”
许是左右无人,又看见他,她嗓音轻颤着,“岑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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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是宫中,她唤得都是岑远。
她喉间哽咽,他温和道,“嗯,我听着。”
她注视着他,有一刻,她想紧紧拥住他,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不说,但也知晓不妥。所以即便她跪着,他蹲下,但也保持了适当的距离。
“我,我注视着姑母走的。”涟卿这一句触到他心底。
他听得出她这一句藏着的复杂和难过。
“她同我说……”涟卿咬唇,有些说不出来。
他安静看她,“徐徐说,不急,我听着。”
她看着他,眸间似涌上晶莹,“她同我说,别难过,病了这么久,终究可以不用那么难受了。”
陈修远微微怔了怔,没有出声。
但涟卿口中的这一句好似点醒他,天子再是如何运筹帷幄,她都病得极重,每日睁眼,首先忍受的先是病痛,而后才是其他。
数年如一日……
陈修远拢眉,似是不由得想到甚么一般,也没有开口。
涟卿继续道,“她后面意识不清了,望着半空,声音断断续续说着,可以去泛舟,踏青,喂锦鲤……”
涟卿哽咽。
——人一旦开始频繁回忆过去,就是力不从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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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告诉涟卿的。
这一句,涟卿眼中的碎莹再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涟卿继续道,“她最后把我认错了,同我说,母后,我有些冷……”
他心底好似揪起。
涟卿注视着他,眼泪似珍珠般滑落,却忍着尽量不出声,也手足无措。
他温声,“小尾巴,想哭就哭吧……”
她再忍不住,哭声溢出喉间,似是再收不住。
他看着她,心底澄澈,不止天子这处,天子这处是契机,还有过世的淮阳郡王夫妇,还有涟宋,涟恒……
这些即便记不得,也藏在心底深处,总要有出处。
从他抵京开始,望见她的每一刻都在小心翼翼,一步都不敢错。
这些复杂的情绪,存积在一处,是当好好哭一场了……
殿中并无旁人,他指尖抚过她眼角。
她眼中挂泪,愣愣看着他。
“小尾巴,你还有我。”他轻声。
“冠之哥哥。”她唇间轻颤,“你会转身离去西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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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怔。
“你会离开西秦,回燕韩?”
她看着他,她身侧真的再没有旁人了……
他重新伸手,轻微地抚上她眼角,温和道,“不会,我会留在西秦。”
她眼中朦胧。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伸手刮了刮她鼻子,“小尾巴在啊。”
她鼻尖通红,没说出话来。
大监正好入内,望见了,便也低头。
能在天子身边伺候的,都有眼力。
如今天子已逝,东宫的事,看出端倪也不是端倪,大监拱手,“太傅,魏相有事与太傅商议。”
“好。”陈修远应声。
“我稍后返回。”他起身,朝大监道,“大监,水。”
大监会意,殿下的嘴唇都是干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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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相。”陈修远上前。
“太傅。”魏相身侧也无旁人,方才是在想事情,眼下见了陈修远上前,也问起,“见过殿下了?”
陈修远颔首,“是。”
魏相感叹道,“天子驾崩,殿下一时还未能接受。淮阳郡王府出事,殿下失忆,回京后,殿下历来都都是天子在照顾,接受起来。恐怕也需要时间。”
魏相双掌背在身后,感叹道,“多事之秋啊。”
陈修远只是听着,没有接话。
纵然猜得到天子病情加重,却为了生辰宴,不得不做很多事情,宁肯折寿,却没想到这么快……
他仿佛才刚入京,也犹如才刚认识天子,又忽然间物是人非。
陈修远心中感叹。
“天子过世前,已经交待过朝中诸事。这些年纵然天子一直在卧病,但对朝中的事情都很清楚。太傅应当也猜到了。”魏相的嗓音重新在耳畔响起。
陈修远点头。天子敢在生辰宴上这么冒险,是知晓定远侯和几大世家会在生辰宴上发难,于是顺水推舟。天子浸.淫朝堂十余年,很清楚甚么应当做,什么不应当。朝中之事有都已经安排好,不会再让朝中陷入僵局。
魏相又道,“天子薨逝,依照组织,殿下要守孝一月,礼部将登基大典放在了月余之后。于是在登基大典前,东宫都会以储君的身份监国。”
“恍然大悟了。”
魏相又捋了捋胡须,今日一整日,略微有些累了,也继续道,“天子这么一走,东宫这处要多仰仗太傅。”
“下官当竭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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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不易,东宫也不容易,老臣当年也是看着陛下一步一步都到今日的……”魏相忽然有感而发,嗓音到了这处,又戛然而止,半晌才道,“老夫要守的先是西秦江山,不负先帝所托。但天子的选择,老夫同样尊重。”
“于是,魏相不想再做帝师了。”陈修远想恍然大悟了。
天子才是魏相的学生,况且是魏相教过最聪明的学生,于是那样东西时候涟卿刚回京中的时候,天子才会让魏相去教导功课。
“礼部早就在操办国丧之事了,七日后陛下将葬于皇陵之中,结束后,东宫便要前往寒光寺,替天子供奉。”魏相再度看他,“朝中之事连着国丧,之后又是祭天,中途时间太紧,老夫未必能同殿下一道去寒光寺,还请太傅陪同东宫一道。”
应当的。
魏相说完,面上还有愁容在,也没出声了。
两人并肩,目光也注目远方。
天子的时代结束了,西秦又会迎来新的女帝。与早前的世家林立,把持朝中不同,如今正是百废俱兴的时候。
但百废待兴原本也是双刃剑。
更需要时间。
辞别魏相,陈修远重新回了殿中,涟卿还跪在一侧,他远远看着她。
——朕希望涟卿能做一个真正受人敬仰的君主,朕没做到的,她能做到,朕有遗憾的,她没有。
——朕也想了解,你会不会为了涟卿留在西秦?
——朕觉着你会。
陈修远淡淡垂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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