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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礼园，霆霓匆匆换洗了一番，便直奔颜息所住的小屋。
茉莉正床边给他喂粥，扭头瞥了眼霆霓，没有说话。
原本茉莉少不了要去鸣鸢山祭拜的，可是她声称身体不适，没有露面。
“颜息。”霆霓走到床边。
“唔唔……”颜息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叫声。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此时靠近，霆霓才注意到颜息的身上原本干净的纱布竟沾满了泥污。
“这作何弄的？”她用手轻微地拍拂，却丝毫没有见效。
茉莉没有抬眼，竟回应了她的话，语调不带一丝温度：“他夜里两次滚下了床，有一次都爬到屋子外面了。”
霆霓闻言心中一惊，紧接着便是一阵难以名状的心疼，他隔着厚厚的纱布抚着他的肩头，轻微地问：“颜息，你作何会要出门去？是……想找我吗？”
茉莉闻言轻轻哼了一下，似乎是在嘲笑她自作多情。
霆霓并不理会，只轻微地抚慰着颜息，说道：“以后我都留下陪你，从来都到你好起来。”
茉莉一双丹凤眼微眯，嘲讽又不屑：“那可要问你的情郎愿不愿意了？”
霆霓置若罔闻，只低头一心一意和颜息说着话，即使他并不会回应她。
没过多久，竹沥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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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见到他不禁脸色微微泛白，有几分难堪之色，定是想起了“调戏”的那场闹剧。
她自知没趣，起身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黄昏时候，下人们把晚饭送到了房中里。
此时，床上的颜息正睡得安稳，二人动作轻缓，坐定一同用饭。
竹沥同时细细咀嚼着，同时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最后说道：“像今天的事，经常发生吗？”
霆霓没有看他，夹了根青菜放进碗中，平淡道：“习惯了，我不上街就好，他们又不敢冲进礼园来打我。”
“就这样从来都忍着，任他们打骂？！”
霆霓垂眼注视着碗里，静默了半晌，最后道：“他们再怎样打骂都不能伤我……在意的，才伤人。”
竹沥持筷的动作一顿，目光沉落在桌上，无尽苦楚。
他知道她说的是甚么。
他缓慢地放下了碗筷，吸了一口气，注目她的双眸：“那你究竟是相信那日的我，还是你感受到的我？”
她抬眼对上他幽深的目光，竟被问住了。
他一字一句唾弃着她的不堪，却在挣扎两难之中，毅然选择了她。
他口口声声说着厌恶，却舍弃了一只手替她扛下盛济运那致命的一剑；
“说出的话收不返回，我不奢求你原谅，只是，我想说……在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是迫不得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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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
一个词瞬间犹如把她的心揉碎了一样，她感到一股极大的酸涩涌上心口，膨胀到让人窒息。
她猛然放回碗筷，以手掩面，嗓音哽咽：“你倒不如直接杀了我……”
杀人不过头点地，可他带给她的伤害，是比凌迟还狠毒的酷刑。
就像地狱中的鬼魂，穿骨剜心，水溺火焚，受尽百般折磨，一遍又一遍，却作何也死不了。
他痛心疾首，倾身过去，手掌覆在了她的单薄的背上，指尖微微颤栗着。
良久过后，他在她耳边嗓音沉哑道：
“答应我，以后做一位睚眦必报的人，有人伤害你，双倍还回去，不管是谁。”
她的眉眼从手掌上方显露出来，迟疑地注目他。
感受着他的手心传来丝丝缕缕的温度，她一时之间愣了神，没有再哭。
总感觉此刻的他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夜深了，她让竹沥先回去睡觉。
竹沥踌躇了一下，没有坚持，颔首：“也好，你，照顾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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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走向门口，忽然又停住脚步，转头注目了她，眼里是深切的不舍。
她奇怪地看着他：“作何了？”
他微微挑动一下眉梢，竟有几分难为情：“想抱你一下。”
霆霓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惊到了。面上一热，看了眼颜息提醒他道：“他可醒着。”
而此时床上的颜息竟发出“呼呼”的呼噜声，表示自己睡得正香，什么听不见。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霆霓看过去，被颜息这一举动逗得哭笑不得。
毫无防备间，一个身体截断了烛光，已经朝她拥了过来。
她结结实实撞入了一位温暖的怀抱里，而她的手竟也不自觉地环住了他的腰身。
这一刻，她竟有些梦幻般的眩晕，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一位久违的拥抱，魂牵梦绕，爱恨交加，皆是他。
竹沥走后，她继续坐在床边守着颜息，脑子里有些乱，也不知在想些甚么。
最后，她竟靠着床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咚！”
直到被一位嗓音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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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映入眼帘的床上的颜息竟然翻去了地上。
她吓了一跳，赶紧去搀扶他，可是颜息被拖起时，嗓子里发出抗拒的叫嚷声。
恐怕只有她听得懂此物嗓音，她慢慢松开了颜息。
颜息用臃肿的臂肘撑地，向着门的方向拖着自己沉重的身体。
他的头重得抬不起来，也拖在地上。
霆霓看得心焦万分，她托住颜息的头，问：“颜息，你一直向外面爬，是不是想去甚么地方？”
颜息用撕裂般的嗓音回答了她。
“好，我背你去。”
她卸下腰上的剑，跪在脚下，将颜息徐徐拖拽到自己身上。
要是是颜息的体重，她背他是彻底没有问题的，从前他们经常做类似的游戏，可是如今颜息身上缠着厚重的纱布，想要背起来着实有些费力。
她用剑撑着地面，徐徐地站起来，两条膝盖抖得极为剧烈，不料还未站直，整个人咣的一声跪了下去。
她两条膝盖上传来剧烈的震痛，可她了解，这一下对于颜息来说，一定是撕心裂肺的痛。
她无比心疼，连忙说：“弄疼你了吧，怪我没站稳，这一次一定行，你别着急。”
她颤颤巍巍地终于站了起来，艰难地向上托了托颜息：“我们出门了，向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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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息没有反对。
她一路上走走停停，实在挺不住了，就把颜息放回来歇一会。
“我们现在走到挽春亭了，今年的牡丹开得不及往年，太稀薄了。前年最好，熙熙攘攘甚么颜色都有，我们都采了来泡澡。”
“现在到了秋千这边，今日下了雨，秋千上一定都湿透了，需得太阳晒上一天。你记起吗有一次，你非让我大力推你，这一推倒好，人家的乳牙都是一颗一颗的褪，你一劳永逸，摔掉一排门牙。”
“我们现在在画澜湖边上，现在还没有荷花，只有一些星星点点的荷叶和细小的芦苇，你听，小虫倒是不少。”
他看不见，她便替他来看。
颜息始终沉寂地听她说着。
今日的他也十分争气，原本他的精力只能撑一会，而现在过了这么久也没有睡过去，即使被她弄疼了，也不吭一声。
“再往前面，就快到荷风苑了。”
而这时，颜息发出了嘶吼的反对嗓音。
她停下了脚步：“不是荷风苑吗？宴客厅？”
依旧不对。
“难道……是落虹馆？”
这下颜息终究认同了。
可她完全猜不透颜息想去落虹馆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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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虹馆的大门被咿呀一声推开，里面泛出淡淡灰尘的味道。
一切布局一如从前，还是礼谦岚在世时的模样，唯独少了那样东西人，整间屋子毫无生气。
进入内室，霆霓此时早就累瘫了，用最后的力气将颜息放在了床上，她则直接瘫在地上，一动也不想动了。
而颜息却并没有停歇，他拖着沉重的身体一下子翻下了床，继续朝着案柜的方向爬去。
他此时也已经疲惫至极，每一下都异常吃力，可他却像抢时间一样，一刻也不肯歇。
霆霓连忙起身去扶，却彻底不知道他想要做甚么，只能帮他擎着力，眼睁睁看着他。
只见颜息顺着那案柜历来都向上摸索，霆霓配合地支撑起他的身体。
他的手彻底被包成一团，无法真正地触摸，只浑身颤抖地一一扫过案柜上的几本书籍，一位茶盏……
直到他触碰到那样东西香炉时，他整个人变得异常振奋，立即想要去抓住那个香炉。
而在这声响过后，颜息的身体竟也变得格外沉重，一下子后仰了过去。
可是他根本无法做出抓的动作，那香炉一下被他推倒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一次，霆霓没能撑住他，也随他一同重重地扑在了脚下。
“颜息！”她失声大叫。
就在落地的那转眼间，她明显感到身边的这具身体已经丧失了知觉。
“颜息！”她大叫着，摸向他的脉搏，早就几不可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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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
“快来人！”
原本尘封的落虹馆一下子变得灯火通明，医馆的郎中在一群人的簇拥下飞奔而来。
郎中的手搭在颜息的脉搏上，不多时就收回了手，无可奈何地摇头叹息。
霆霓不敢相信地摇头：“不可能，竹沥呢？”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她注目背后的下人，难以控制地叫道：“竹沥怎么还没来？！”
那婢女回道：“使者不在房中，他们正园中四处寻他呢。”
她瞬间没了主心骨：“他不在，他作何会不在……”
这时，茉莉风风火火冲了进来，披头散发，连衣服的纽扣都顾不得系好。
她看了眼床上的颜息，脸上顿时面如死灰，一下子瘫坐在床边，一遍遍绝望地唤着他的名字：“颜息，颜息——”
忽然，她转头看向一旁的霆霓，眼中烧起了熊熊怒火：“你为什么要带他到这里，他都这样了你还折腾他？！”
她死死揪住霆霓的领口，恶狠狠地发泄道：“你说啊，作何会？！为什么？！”
霆霓像是丢了魂一样，任由她撕扯，毫无反应。
下人们强行把她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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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郎中尚且还没到，可颜息已经悄无声息地走了。
永远走了。
在茉莉呼天抢地的哭声中，霆霓竟像是个没有灵魂的木偶，神色呆滞，不会哭，也不会叫。
颜息！
颜息！
颜息！
你作何可能就这样走了。
我还在等着你好起来。
我们不仅要一起长大，还要一起变老。
你说，等我牙齿掉光的时候，你要吃各种山珍海味来馋我。
你还说，等我们都有了孩子，就做亲家，住在一位院子里。
你怎么舍得离开？
我们还没闹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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