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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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收结束的头一个星期，王家的土屋彻底变了模样。院大门处的晒谷场上，摊着金灿灿的麦子，风一吹，麦糠飘得满院子都是，孩子们追着麦糠跑，欢笑撞得屋檐都发颤。粮缸里的麦子堆得冒出了顶，用粗布盖得严严实实，李素贞每次掀开布面舀麦子，心里都像揣着块暖烘烘的糖，作何品都甜。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李素贞就摸黑起了床。她要给全家人蒸白面馒头，还要煮一锅麦仁粥，这是麦收后第一位完整的休息日，要让一家人好好歇歇。灶膛里的柴烧得旺旺的，铁锅烧热后，她把和好的面团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揉得圆滚滚的，贴在锅边。不一会儿，白面馒头就蒸得蓬松暄软，麦香混着面香飘满了整个土屋，连屋檐下的麻雀都循着香味叽叽喳喳叫。

孩子们是被香味熏醒的，一位个揉着双眸从炕上爬下来，直奔灶房。王富贵第一个冲到锅边，扒着锅沿看，口水都快滴下来了：“娘，馒头熟了吗？我能吃两个！”李素贞笑着轻拍他的手：“急什么，刚蒸好，烫嘴。先去把你爹叫起来，再把弟弟妹妹都洗干净。”

李素贞把盛好的馒头端上桌，又盛了一大碗麦仁粥，往每个孩子碗里都拨了一大勺。孩子们狼吞虎咽地吃着，白面馒头嚼在嘴里，甜丝丝的，比之前的野菜窝头好吃了百倍都不止。小桂兰坐在娘的腿上，手里抓着一小块馒头，吃得满脸都是面渣，时不时还把馒头举到爹嘴边，咿咿呀呀地喊：“爹，吃……”

王建国扛着锄头从地里返回，裤脚还沾着泥土，一进门就被满屋子的香味勾住了脚步。他看着灶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白面馒头，又看了看围着锅台转的孩子们，粗糙的大手挠了挠头，眼眶微微发热：“素贞，这日子，总算熬出点甜头了。”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王建国凑过去咬了一口女儿手里的馒头，笑得合不拢嘴：“咱们桂兰有口福，以后天天都能吃白面馒头。”他说着，又从兜里掏出几颗用麦子换的水果糖，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分给每个孩子一颗。孩子们捧着糖，舍不得吃，先含在嘴里，再偷偷咬一小块，甜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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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早饭，孩子们不再像冬天那样缩在炕上，而是跑到院子里撒欢儿跑。王秀兰带着王鸿发、王金宝在院子里跳皮筋，王富贵、王有才拿着小铲子在地里种向日葵，说是等秋天结了籽，能给妹妹们当零食。李素贞则坐在屋檐下，同时缝补衣裳，一边注视着孩子们打闹，时不时喊一声：“慢点跑，别摔着！”

王建国则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手里拿着旱烟杆，却没点着。他注视着院子里热热闹闹的一家人，看着粮缸里满得溢出来的麦子，心里的石头终究落了地。他知道，往后的日子，再也不用为了半袋麦子、一把粗粮提心吊胆了，孩子们能吃饱饭，能健健康康长大，这就是他最大的心愿。

午后，阳光暖融融的，李素贞把小桂兰抱到院子里的竹床上，给她盖了块薄布。小桂兰躺在竹床上，小手抓着王有才编的小竹蜻蜓，晃悠着小短腿，时不时咯咯地笑两声。王秀兰端来一盆洗干净的桑葚，放在竹床边，让妹妹自己拿着吃。小丫头抓着紫黑的桑葚，往嘴里塞，吃得小手和口都紫紫的，像只小花猫，逗得全家人哈哈大笑。

傍晚，王建国去生产队领了工分条，足足攒了五十多分，比去年多了整整二十多分。他把工分条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贴身的衣兜里，心里盘算着，等过几天去镇上，给孩子们扯点新布，再给素贞买块头油，让她也能打扮打扮。

回到家，他把工分条递给李素贞，笑着说：“素贞，咱们今年能攒不少粮食，等秋收后，再种点油菜，到时候能榨油，孩子们吃窝头也能抹点油，香得很。”李素贞接过工分条，摸了摸上面的字迹，颔首：“好，都听你的。只要一家人好好的，作何都好。”

夜里，孩子们都睡熟了，小桂兰也在娘的怀里睡得香甜。李素贞给王建国缝补着破了补丁的褂子，王建国则靠在炕头，注视着妻子和熟睡的儿女，轻声说：“等明年，我再开垦几分荒地，种上棉花，到时候就能给孩子们做新衣裳了，不用再穿补丁摞补丁的了。”

李素贞停住脚步手里的针线，抬头打量了一下男人，眼里满是温柔：“不用急，孩子们长得快，衣裳旧了补补还能穿。你别太累着，身子骨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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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月光洒进屋里，照在粮缸上，照在熟睡的孩子们面上，也照在夫妻俩相视而笑的脸上。满仓的麦子，暖了一家人的心，也让这小小的土屋，充满了烟火气与希望。王家的日子，就像这蒸好的白面馒头一样，越来越暄软，越来越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