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
书趣藏书阁
☰
月洞门后，暗。
白崇山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手里一对核桃转得极慢。
他看见了全程。
从陈平踏入厅堂正中，到那名红花棍倒地，到尸体被人拖走。
前后只不过一分钟的功夫。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白明站在父亲身侧，下颌微微收紧，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地上那摊暗红里移开，小声道：“父亲，这人就是李缘的弟子，青衣社新晋的红花棍，叫陈平。”
白崇山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落在厅内，那里现在已经重新热闹起来，但他还是注视着陈平坐回去的方向，核桃在掌心转动，节奏不变。
“炼骨境。”他开口，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词。
白明点头：“是，据说入社只不过半年。”
“半年。”
他转过身，背对着月洞门，往回廊深处走了两步，停在一盏灯笼下，侧脸被昏黄的光照了一半。
白崇山低低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某种确认。
“炼骨境打出大成拳法。”他说，“你了解这意味着甚么？”
继续阅读下文
白明斟酌着道：“悟性极高，况且下过极深的苦功。”
“不只是这个。”白崇山转过头，看着儿子，“意味着此物人的上限，我们现在看不到顶。”
白明没有说话。
“常山明劲圆满，这几年除了李缘以外淮安府难得冒出来的人，青衣社把这次龙头祭的胜算押在他身上，也是正常。”
白崇山继续道，嗓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这小子。”
核桃在掌心停了一息，“炼骨境。”
这三个字落下来，白明品了品，眼神微变。
白崇山重新往前走，走到回廊尽头，望着院子里灯火通明的席间，背影看不出甚么情绪。
“龙头祭，青衣社赢面极小。”他说，“不是因为常山不够强，是因为有人不会让他撑到龙头祭。”
白明脸色动了动，压低嗓音：“父亲是说......”
“不该问的别问。”白崇山摆了摆手，“老夫只是在想，一个炼骨境打出大成拳法的人，若是死在龙头祭上，太可惜了。”
他停顿了一下。
“漓川五府，从来都是有本事的人往天燕府走，留在淮安府的，”他转过身，看着白明，眼神锐利，“你见过几个有什么好下场？”
白明低头：“没有。”
“老夫这次去天燕府，准备带上这个人，”白崇山轻拍儿子的肩，力道不重，“他去了天燕府，凭这身本事，自己能离开了一条路，对白家，也是一枚将来说不定能用上的棋。”
好戏还在后头
白明抬起头，表情里有一瞬间的意外，压得很快，点头道：“父亲打算怎么谈？”
“你去安排下面继续，”白崇山扭身往内院方向走，嗓音从背后传来，“散场之前，把他留下来，说老夫请他喝杯茶。”
白明应了一声，顿了顿，还是多问了一句：“父亲，胡钱财那边怎么交代？”
白崇山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不用交代，胡钱自己看得懂。”
步伐声在回廊里渐渐远了。
白明站在原地，往厅内方向看了一眼。
那儿已经换上了下一对人，拳脚声、喝彩声重新热闹起来，像刚才死的那样东西人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襟，扭身回席。
后续的切磋，陈平坐在席间看完。
青衣社这边依次上场，赢了大半，输了两场，输得也不难看。
白帮那边气焰低了三分，几位人上台前先往陈平这边扫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人还在不在。
大河帮最惨。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赢一场都没有。
谢骁坐在席间，始终没有变过脸色，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喝着。
精彩继续
陈平没有理他。
寿宴收尾，白崇山从内院转出来，重新落回主位。
厅内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他坐定，核桃在掌心徐徐转动，不一会后开口：
“诸位今日的心意，老夫都收到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停顿了一下。
“东西嘛，”他摆了摆手，语气随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都太贵重，老夫这把年纪，用不着这些，原样带回去吧，路上压箱底也好，转手也好，各位自便。”
厅内静了一瞬。
谢骁端着酒杯，手指微微收紧，没有动。
史浩波皱了皱眉，看了那两坛花雕一眼，脸色不太好看。
卢承业咧了咧嘴，笑容挂在面上，但眼神早就在转了。
胡钱展开折扇，轻微地摇了两下，若无其事地喝了口茶。
三份礼，一视同仁，全退。
这话说得圆，挑不出毛病，但偏偏让人如鲠在喉。
本站内容每日更新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收了礼，是欠人情，站队的意思就出来了。
退了礼，是不欠任何人情，谁的账也不记，谁也别想从他此地得到一句承诺。
但作何会？
龙头祭将近，白家的粮食生意压在三帮的态度上，此物节骨眼上，白崇山没有理由把三帮全部推开。
胡钱财的折扇慢下来，眼神往白崇山脸上过了一遍，甚么都没有读到。
那张脸还是笑眯眯的，核桃转得不快不慢，像个刚过完一场热闹大寿的富家翁，心满意足，无欲无求。
胡钱财心里转了一圈，没有结论。
白崇山早就站了起来身，朝众人拱手：“今日诸位赏脸，老夫感激不尽，天色不早了，各位慢走，白明送客。”
散场在亥时前后。
大河帮先走。
谢骁起身告辞，朝白崇山拱了拱手，转身带着人往外走。走到院大门处，他脚步放慢了半拍，侧头对身侧的胡钱财小声道：“李缘管事今晚没来，可惜了。”
他顿了顿。
“有眼光，有手段。”谢骁的嗓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旁边几人听见，眼神往陈平身上过了一下，“就是炼骨境，差了点意思。”
他没有再说，转头走了。
全文免费阅读中
白帮的人跟着往外走。
史浩波走在最后，到了院门口，脚步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
只是手搭上了门框，停了一息，指节徐徐收紧，攥出一声极细微的骨节声，然后徐徐松开。
他低着头，钻进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
马蹄声响，慢慢远了。
陈平站在院中，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陈小友。”
白明从旁侧离开了来，拱手，面上是一种很职业的温和：“家父想请您去内院喝杯茶，不知可否赏光？”
卢柏在旁边斜了陈平一眼，压低嗓音笑道：“哟，这是要单独谈了？咱们今晚这趟，是来对了？”
白明站在一旁，面上那副职业笑容纹丝未动，像是没有听见。
胡钱财没有接卢柏的话。
他看了黄牙一眼。
黄牙恰好也转过头来。
继续品读佳作
两个人对上了，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东西，谁也没有说破。
胡钱财收回目光，折扇在掌心轻拍了两下，对陈平道：“进去吧。”
陈平应了一声，跟着白明往内院走。
内院的茶室不大。
一张矮桌，两个蒲团，墙角一盆松，枝桠歪得随意，却长得茂盛。
白崇山已经坐在那儿了，亲手在煮水，铜壶底下炭火烧得很稳。
他抬头看了陈平一眼，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陈平坐定，没有说话。
白崇山徐徐把水倒进茶壶，动作不急，温杯，投茶，注水，手法老练。
头道茶倒出来，推到陈平面前。
茶色淡，香气淡，是普通的绿茶。
陈平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白崇山放回茶杯，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陈平：“你在青衣社，做到头，是甚么？”
陈平想了一下，淡淡道：“管事。”
“管事。”白崇山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动，不像笑，“再往上呢？”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陈平没有说话。
“等你们吕程香主哪天死了，你做香主。”白崇山转着核桃，语气平静，“随后呢？”
他顿了顿。
“还不是烂命一条。”
茶室里静了一息。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白崇山才继续道：“以往老龙王还在，这条路还能走，走出淮安府，去那五大堂口，闯出名堂，还有往上的路，但老龙王一死，天下漕运尽归朝廷之手，任何人不得再沾染。”
他抬起眼，注视着陈平：“现在这三帮说是管着漕运，只不过是帮朝廷办事，那是钱知府把权力放下来，他想收，随时能收，这香主之位，他想拿，随时能拿。”
“百名甲士结成战阵，区区化劲，只不过是蝼蚁罢了。”
炭火爆出一声细响。
白崇山重新取过核桃，在掌心转动，嗓音平静：“漓川五府，淮安府是最穷的一块，这你知道吗？”
陈平点头。
“这些年，淮安府凡是有点出息的武夫，都往天燕府去了，”白崇山停顿了一下，“漓川总督在那边开了苍梧台，南边有仗打，有军功，有出身，去了才不算埋没。”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回，嗓音变得具体：“老夫这几年在天燕府铺了些路子，费了不少功夫，前不久才争到了一位给苍梧台供粮的资格。”
他说得很平，像是在谈一桩寻常买卖。
收藏本站追更方便
“老夫准备举族迁过去。”
茶室里又静了一阵。
陈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回，注视着白崇山，语气不高不低：“白老爷今晚的礼都没收，是觉得没必要？”
白崇山手里的核桃停了一停。
他抬起眼，看了陈平不一会，随后笑了。
这次的笑和席间那些不一样，少了一分圆滑，多了一分真实。
“举族迁往天燕府，”陈平继续道，语气平静，“带上我，是让我给白家看门的？”
白崇山点了点头，也不遮掩：“算是，但不全是。”
他转过头，看向墙角那盆歪松，嗓音平静：“去天燕府，凭你的拳头，一步步往上打，苍梧台里刀剑无眼，但刀剑之外的事，官面上的周旋，世俗里的打点，你一位武夫，未必周全。”
他停顿了一下。
“你护我白家生意，我替你挡这些。”
陈平低头，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手指在茶杯边沿停了一下，没有说话。
白崇山注视着他，没有催，也没有再解释。
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炭火烧得很稳。
翻页继续
片刻后，白崇山才开口，声音平静：
“化劲之上的风景，这路，在天燕府。”
他抬起眼，第一次带了一丝真正的锋芒，看着陈平：
“你不想看吗？”
陈平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龙头祭之后的事，现在说太早。”
白崇山颔首，没有追问。
他重新取过核桃，转动，嗓音平静：“白家的门时刻为你开着，什么时候想来，什么时候来。”
陈平起身，拱手：“多谢白老爷款待。”
他扭身往外走。
走到茶室门口，白崇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淡的，只有一句：
“保重。”
陈平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抬手虚应了一下，走出了茶室。
院门外，胡钱财几人还在等。
夜风把酒气吹散了大半，卢柏靠着墙打了个哈欠，黄牙在剔牙，胡钱收着折扇，负手注视着天上的月亮。
接下来更精彩
听见步伐声，胡钱财转过身。
陈平离开了来，神色平静，和进去之前没有什么两样。
“谈完了？”胡钱问。
“嗯。”
胡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招呼众人：“走吧。”
几个人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低沉的滚动声，白家的灯火慢慢被甩在背后。
陈平坐在车厢一角，没有说话。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在心里把今晚的事过了一遍。
白崇山不收礼，问他龙头祭之后有没有打算，说淮安府的武夫都往天燕府走。
三件事拼在一起，说恍然大悟崇山大概率认为青衣社这次龙头祭要完。
但他想不到更深的东西。
他掌握的信息不够。
车厢外，夜风从淮河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腥湿的水气，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随即落下。
猜你喜欢
同类好书推荐
北国风光清风来
不吃西瓜皮
团子桉仔
牛奶灌汤包
水彩鱼
李美韩
代号六子
迦弥
只是一只咸喵
千秋韵雅
第三年蝉鸣
季伦劝9
墨墨是墨爷
东家少爷
木平
爱思考的宇少
喵星人
柠檬白昼梦
绿水鬼
羽外化仙
皎月出云
商玖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