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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八九年的初秋，京都市南郊区左右的一所职高学校。
下午四点半的阳光斜穿过美术教室的玻璃窗，在画板上切割出明暗交界的棱线。空气里漂浮着松节油、丙烯颜料和石膏粉尘混合的气味——一种被洛萳貝在心里默认为“无聊”的气味。
她的笔尖悬在素描纸上，早就悬了十七分钟。
“洛萳貝”
讲台上传来压低的嗓音。美术老师姓陈，五十来岁，头顶的头发稀疏得能看见反光，此刻正用指关节叩着讲台边缘：“你到底画不画？”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全班三十二个学生，三十一位都在低头对付自己的静物——一组摆在教室中央的陶罐、石膏球体和衬布。只有洛萳貝的视线穿过画板边缘，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树叶边缘早就开始泛黄，再过一位月，就该落光了。落光之后呢？奶奶说过，霜降之后的梧桐叶子最适合垫在烤红薯下面，能锁住糖分……
“洛萳貝！”
陈老师的声音抬高了八度。她回过神来，看见老师已经走到她身侧，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很大：“我看看你画了甚么——哦，甚么都没画，空白...一片空白”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洛萳貝低下头，手指捏紧了炭笔。
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位颤抖的黑点。
“我说过多少次了，静物写生要抓住结构，结构！”陈老师的手指戳向她的画纸，“你看看李薇的，再看看你的。你们俩中考分数差不多吧？人家现在素描已经能参加市里的比赛了，你呢？连个罐子都画不圆！”
李薇坐在前排第三列，背脊挺得笔直，耳根微微发红，不了解是羞赧还是得意。洛萳貝没看她，只是盯着那样东西黑点。炭粉在纸上晕开一小圈，像一滴墨掉进水里。
“你爸妈交钱让你来学美术，不是让你来发呆的”陈老师的嗓音里压着火气，“中专三年，你要是连个像样的作品集都拿不出来，毕业了去哪儿？去流水线？去端盘子？”
洛萳貝的嘴唇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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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说甚么？”陈老师弯腰，把脸凑近了些。
“……我不想去流水线”她嗓音很小。
“那你就当好好画啊！”
“我也不想端盘子”
“那你...”
“我想开个小饭馆”洛萳貝抬起头，从未有过的直视老师的眼睛，“或者做个私厨，我奶奶教过我好多菜，酱排骨、红烧划水、腌笃鲜……我会做”
教室里沉寂了一瞬，随后激发出更大的哄笑。陈老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扶着额头，最后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位字：“……朽木不可雕也啊”走回了讲台上
下课铃在此时响起，尖利得像某种警报。
洛萳貝收拾画具的动作很快。她把炭笔一根根插进笔帘，素描纸卷起来塞进画筒，帆布包甩上肩头。
离开了教室时，李薇追了上来。
“萳貝。”
她脚步没停下
“萳貝！”李薇小跑两步拉住她的书包带，“陈老师就是那样，你又不是不了解，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洛萳貝说道，这是实话。她脑子里正在盘算冰箱里还有半只鸡、几位土豆、一把小葱，晚上是做黄焖鸡还是土豆烧鸡块。爸爸今晚又是夜班，得给他留一份在保温盒里。
“其实……”李薇抿了抿嘴，“你画的也不是彻底不好的，上次那样东西色彩构成，你调的那样东西酱红色，陈老师私下跟我说挺有味道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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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照着我奶奶的红烧肉汤汁调的”洛萳貝终究停住脚步脚步，转头看李薇，“你找我有事？”
李薇的脸红了红：“那样东西……下周市青年美术展，我送了一幅画过去。开幕式你能来吗？就当……给我捧个场吧，行吗？”
洛萳貝注视着李薇的双眸。那儿面有期待，有小心翼翼，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怜悯，大概只是优越感。
她忽然想起初一那年，她和李薇还坐在同桌，两人一起偷偷在课本上画小人，李薇画公主，她画厨子，后来李薇去了考前培训班，她来了这所中专的美术班。两条线交叉过，又分开了。
“我看情况吧...”她说，“我爸夜班多，我妈最近腿疼，我得早点回去。”
李薇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亮起来：“那……到时候我给你发定位，你一定要来啊！”
“嗯”
回复来的，仅仅是淡淡的一个字
走出校门时，夕阳早就沉到了高楼后面，上空是那种浑浊的橙红色，像放久了的水果罐头汁液，街道两侧的全息广告牌开始亮起，虚拟模特穿着她叫不出牌子的衣服，在空气中旋转、微笑。
一辆悬浮公交悄无声息地滑过路面，车厢里塞满了下班的人，每张脸都疲惫得像揉皱的纸。
洛萳貝拐进菜市场。
此地是南郊老城区仅存的一片露天市场，再过两年也要被改建成智能生鲜配送中心。卖菜的摊主大多是中老年人，扯着嗓子吆喝，电子支付码贴在摊位的塑料布上，旁边还摆着皱巴巴的现金。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洛来啦！”卖猪肉的老张认得她，“今天肋排好，早上刚宰的，给你留了两根呢”
“多谢张叔。”她凑近打量了一下。肋排的截面鲜红，脂肪层洁白，是好肉。“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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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价钱财，四十五，送你两根筒骨，熬汤用”
“谢谢”
她扫码付钱财，接过用荷叶包好的排骨，荷叶是老人家自己从郊区池塘采的，有股清苦的香气。又买了土豆、青椒、一块老豆腐。
走到调料摊时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一小包八角——家里的快用完了，而红烧肉没有八角，就像画画没有阴影，总觉着缺了点甚么。
离开了市场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她住的居民楼就在市场后面，一栋九十年代建的老楼，六层，没有电梯。外墙的瓷砖脱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今晚倒是亮着，只是光线昏暗，照得台阶边缘模糊不清。
爬到四楼，她掏出钥匙。铁门发出生涩的吱呀声。
“返回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水龙头哗哗的响声。
“嗯，返回了。”她把书包扔在鞋柜上，拎着菜进入厨房。母亲背对着她，正洗菜池里搓着什么，水花溅湿了她的袖口。她的背影比几年前佝偻了些，超市收银员一站就是八个小时，膝盖和腰都不太好。
“这次买的是肋排，和上上次一样。”洛萳貝把荷叶包放在案板上，“爸今晚又夜班？”
“嗯，闽港那边有批海鲜要运，半夜发车呢，唉”母亲关了水，转过身来。
她今年四十六岁，眼角早就有了很深的鱼尾纹，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松松的发髻，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对了，你绘画课作何样？”
“额，还是...老样子吧”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她从洛萳貝手里接过土豆，拿起刨子开始削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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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动作很熟练，土豆皮连成一条长长的、厚薄均匀的带子，垂进垃圾桶里。
“李薇妈妈今天来超市买东西的时候啊。”母亲忽然说，“说李薇的画要参加市里的展览了，请了专业的策展人，还有媒体呢”
洛萳貝正切青椒，刀锋顿了一下：“哦...”
“你这丫头”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要是真想学做饭，妈可以试试托人问问，看能不能送你去哪个酒楼后厨当学徒吧，也总比在中专混日子强不是？”
“我不是混日子的。”洛萳貝说，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响，“我也是在学的”
“学甚么？学怎么把颜料调成酱汁？”母亲的嗓音里稍微带上了一丝火气，“萳貝，现实点吧，你爸大部分是开夜车，一夜晚跑两百公里，就为了多挣两百块加班费，我呢天天都是站柜台，每天对着那些挑三拣四的客人赔笑脸。我们供你读书，不是让你...”
她没说完，但洛萳貝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不是让你做梦梦游的...
厨房里只剩下切菜声和水沸声。高压锅在灶台上发出嗤嗤的蒸汽声，里面炖着早上的鸡汤。
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水雾，外面的灯火模糊成一片片朦胧的光斑。
最后是洛萳貝先开口：“那个，妈，你膝盖还疼吗？”
母亲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老毛病了，下雨天就犯”
“我明日去药店给你买点膏药？”
“不用了，还浪费钱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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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贵的”
又是一阵沉默。但气氛缓和了些。母亲把削好的土豆递给她，她接过来，切成滚刀块，土豆断面是乳白色的，不多时氧化成淡淡的黄。
“萳貝...”母亲忽然轻声说，“妈不是非要你成什么大画家。只是……这世道，你得有个能吃饭的手艺，画画可能太虚了，此日有人说好，明日可能就没人看了...但人总得有吃饭的本事，对吧？”
洛萳貝没说话，她把土豆块放进碗里，接水浸泡。
水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淀粉。
“还有啊，你奶奶当年...”母亲的嗓音更轻了，像怕惊动甚么，“也是靠着一手好菜，把你爸和你姑拉扯大的。那时候日子多难啊，可她历来不让你们饿着，灶火只要还烧着，家就还在”
洛萳貝抬起头，母亲正注视着窗外，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疲惫，也格外柔和。
她忽然想起奶奶没去世前的那个冬天，老人躺在床上，手早就瘦得只剩骨头，却还紧紧握着她的手，说道：“小萳貝啊，奶奶快要走了，以后...就怕没人做饭给你吃了”
“我了解了，妈。”她说。
母亲转过头，对她稍稍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今天的排骨打算怎么做？”
“红烧吧，多放点冰糖，爸平时比较爱吃甜的”
“好...”
她们一起在厨房里忙碌，洛萳貝负责切配，母亲掌勺，油锅烧热，冰糖放进去，慢慢炒出焦糖色，排骨下锅时刺啦一声响，热气裹着肉香腾起来，瞬间充满了整个厨房，母亲倒入料酒、生抽、老抽，加水没过排骨，扔进八角、桂皮和几片姜。盖上锅盖，调成小火，让它在时间里慢慢炖煮。
等待的间隙，洛萳貝洗了米，放进电饭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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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动电话在客厅里响了一声，她爬起来去看，是李薇发来的消息：“展期定了，下周六到周日，这是邀请函电子版”下面还配有一张图片
又拌了个黄瓜，拍蒜的时候用力过猛，蒜瓣一下飞了出去，滚近了冰箱底下。她只能趴在地上掏了起来，半天后，却掏出一手的灰。
她点开图片。
设计得很精美，李薇的画是一幅抽象的城市夜景，色彩斑斓，标题叫《霓虹血》。她盯着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放回茶几。
茶几上摆着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也忘了是几年前拍的了，反正在奶奶还活着的时候，她站在中间，穿着初中校服，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爸爸站在左边，个子很高，肩膀宽厚，手搭在她肩上，妈妈在右边，那时候头发还没白，笑容也比现在舒展，背景是奶奶家的小院，墙角有一丛奶奶种的薄荷，绿油油的。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嗓音：“萳貝，来看下锅底的火候”
她起身走回去。
母亲掀开锅盖，蒸汽扑面而来，带着浓郁咸甜的香气。汤汁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在排骨表面裹上一层油亮的酱色。她用筷子戳了戳，肉已经酥烂。
“好了”她对母亲说道，关火，撒上一把葱花。
红烧排骨盛进白瓷碗里，酱汁浓稠，葱花翠绿，土豆烧得边缘微融，吸饱了肉汁。黄焖鸡在另一个锅里咕嘟着，豆腐切成了小块，在汤汁里微微颤动。
她们把菜端上桌。
三菜一汤，两副碗筷，父亲的那份盛在保温盒里，摆在餐桌中央，母亲盛了两碗饭，米饭蒸得恰到好处，颗粒分明，冒着热气。
“那我们开始吃吧”母亲说。
洛萳貝夹了一块排骨，肉炖得酥烂，牙齿轻微地一碰就脱了骨，咸甜交织的酱汁在舌尖化开，八角特有的香气若有若无，她又夹了一块土豆，软糯，带着肉香。
“好吃吗？”母亲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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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点头，“火候正好”
母亲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那就多吃点”
她们沉寂地吃饭。
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播着晚间新闻。主播正报道某处新开通的悬浮轨道，画面里列车像银色的鱼一样滑过城市上空，随后是科技板块，介绍最新的人工智能家居系统，能根据主人的情绪自动调节室内光线和音乐，再随后是天气预报，说明日晴转多云，气温十七到二十四度。
一切都是寻常的样子。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饭后，洛萳貝洗碗，母亲坐在沙发上，揉着膝盖，双眸盯着电视，眼神却有些空，洗到一半时，移动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父亲。
“萳貝啊”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有隐约的引擎声和风声，“老爸现在出发了...估计明天一大早七点到家，饭是不是又在保温盒里？”
“嗯，你喜欢的红烧排骨”
“好，对了，你妈膝盖作何样？”
“老样子呢，我明日去买膏药”
“别买太贵的，注视着合适的价格那种就行”父亲顿了顿，“嗯，你……此日绘画课怎么样？”
又来了，洛萳貝在心里叹了口气，嘴上却说：“还行”
“那就好...专心学啊，别想东想西的”父亲的嗓音里带着疲惫，但努力放柔和，“等爸这趟跑完，月底发工资，带你们去吃顿好的，你妈念叨那家粤菜馆好久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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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咱省点钱财吧”
“一顿饭的钱还是有的”父亲笑了，笑声很粗粝，“行了，我这边进隧道了，此地信号不好，你们记起早点睡啊”
“爸...”
“嗯？”
“……路上记得小心”
“知道啦，小丫头”
电话挂断后。
洛萳貝把最后一位盘子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走回客厅时，母亲早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头歪向同时，呼吸均匀，电视还在播着新闻，画面切换到了国际板块，主播正在说某个远洋岛国发生了海底地震，引发了小规模海啸，但没有人员伤亡。
她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房中瞬间陷入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悬浮车流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光轨，高楼上的全息广告变幻着色彩，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一切如常。
她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拿起炭笔，在黑点周围涂了几笔。
洛萳貝给母亲盖上薄毯，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房中，书桌上摊着素描本，空白的那一页还搁在那里，中间只有那样东西孤零零的黑点。
这次不是那些美术的罐子，也不是石膏球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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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炖锅的轮廓，虽然笨拙，比例失调，但能看出来是什么。
她放回笔，关灯上床。
黑暗中，红烧排骨的香气还萦绕在鼻尖，混合着记忆里奶奶灶台上的烟火味。
睡意袭来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明日早点起，给爸熬个粥。夜班返回喝点热的，胃会舒服些。
窗外的城市沉睡着。
谁也不了解，地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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