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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谁能长生？〗
冷风夹杂点点飞雪呼啸而过，吹得高处人影衣袂翻飞。
远方的永安城里，依旧有焰火绽放、鱼龙灯舞、丝竹喧天。
那片璀璨灯火下的光景，美的如同另一位世界，热闹得近乎喧嚣。
而在城外山川碧云观一隅的九层高阁上，陈舟独自站在风中。
身前的石凳上，守拙道人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态。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背脊挺直，面容安详，唇边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只不过那双往日明亮的双眼，此刻早就永远合上。
再也不会睁开了。
陈舟站在原地，视线从上直下望着那张分外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悲伤，有怅然……
只是更多的，却还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守拙道人终究还是死了。
明明方才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往事，转眼间的功夫便阴阳两隔。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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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来同处一位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
纵然是陈舟性子再如何的冷淡，也绝不可能没有半分情义。
更何况守拙道人也着实是待他不薄。
就算在临终前也不曾忘，还将这偌大的楼阁、满楼的典籍尽数托付于他。
这份恩情，沉甸甸的压在心头，直叫人无言。
陈舟望着远处那片灯火，思绪翻涌。
“千百年来，生老病死，又有谁能逃过……”
他低声自语，嗓音被夜风吹散。
便是那今夜正皇宫中大宴群臣、接受万邦朝贺，高高坐在龙椅上的天子。
可过去的六十年岁月，依旧在他曾经强壮的身躯上留下不可消磨的痕迹。
眼下纵然依旧华贵，可再过十年、二十年，那位九五至尊同样要化作一抔黄土。
王侯将相，概莫能外。
便是守拙道人这般武道登顶、修成胎息的先天高手，亦也逃只不过这一劫。
“或许……”
陈舟的目光越过那片灯火，望向更远方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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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星点点，浩瀚无垠。
“只有传说中的仙人，方才能解脱此厄吧。”
仙人。
长生不死，与天地同寿。
那才是真正的逍遥自在。
念头闪过，陈舟心中的悲伤淡了几分。
伤怀无用。
若不想在几十年后步守拙道人的后尘，唯一的出路便是修行。
好在他有古井神通傍身，每日都有机缘加持。
旁人穷尽一生都未必能触及的门槛，于他而言，并没有那般艰难。
这便是希望。
如此想着，陈舟缓缓吐出一口气，在寒冷夜空里凝成白雾。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收敛心神，低头重新注目石凳上的守拙道人。
“道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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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声开口，语气平静。
“您既然为我安排好了未来诸事，我这做弟子的自然也要为您安排好后事。”
话音落下，陈舟上前几步，来到守拙道人身旁。
老道的身体尚未僵硬，皮肤依旧保留着几分温热。
想来是刚才咽气不久。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舟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老道的身躯抱起。
入手轻飘飘的，比他想象中还要轻。
这一年来，守拙道人消瘦了太多。
原本便清癯的身形，眼下更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陈舟抱着老道的遗体，一步步向楼下走去。
八层、七层……
楼梯蜿蜒向下，步伐声在空旷的阁中回荡。
这楼阁当中的每一层都堆满了书册，每一层也都承载着守拙道人一生的心血。
可如今，这些都成了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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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陈舟心中五味杂陈，说不上高兴，也谈不上悲戚，只是默默往下走，脚步不停。
一路来到二楼。
此地是守拙道人日常的起居之地。
陈舟将老道的遗体轻微地放在那张窄榻上。
被褥早已叠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想来守拙道人今日便已知晓自己大限将至。
先前在叫陈舟上楼之前，他便已经是从头到脚都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道袍，整理好了姿容。
甚至连床铺都收拾得妥妥当当。
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等向陈舟交代完一切，随后便安然离去。
陈舟望着榻上的老道以及四周妥帖的环境，也不知该说甚么是好。
这般周全的安排，这般从容的赴死。
守拙道人这一辈子，活得通透，死得也体面。
唯一的遗憾，大约便是那未能亲见的仙家气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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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舟俯下身，为老道略作整理。
将散落的发丝拢好，将微微敞开的衣襟掩上。
确保一切都保持着应有的体面。
做完这些后，他才拿起一旁的白色床单，轻轻盖在老道身上。
“道长，您安息着吧。”
陈舟直起身，望着那张被床单覆盖的面孔，低声说道。
“待明日天一亮，我便去通知观里。”
“等主事道人为您选上一处风水吉穴，再将您好生安葬。”
碧云观本就是为宫中老太监养老送终的所在。
对于这些老人的身后事，观中自有一套完整的章程。
棺椁、葬地、法事…一应俱全。
倒也不需要陈舟太过操心。
他只需将消息报上去，剩下的自有人来料理。
只是……
陈舟心中微微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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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拙道人生前权倾内廷、武至先天，死后却要与那些普通老太监葬在一处。
这般结局，不知老道会不会觉着委屈。
罢了。
人死如灯灭，哪里还说得上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守拙道人临终前自己都说了，他孤身一人来，眼下孤身一人去，干干净净，不染纠葛。
他此物名义上弟子，又何必为他强加些甚么。
陈舟摇头叹息，不再多想。
在榻前站了片刻，便扭身复又向楼上走去。
……
脚步沉重，再度来到九楼。
夜风凛冽，雪花纷飞。
远方的永安城里，焰火似乎渐渐稀疏了些，可灯火却是依旧璀璨如故。
天子六十寿辰，通宵达旦。
便是再夜晚若干时刻，那片灯海也不会熄灭。
陈舟站在阁边，望着那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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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目光倒也并未落在那片绚烂灯火上，而是举目眺望向更远处的皇宫所在。
巍峨的宫墙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殿宇重重，气象万千。
此处是整个永国的权力中心。
同样，也是今夜即将刮起风暴的核心所在。
陈舟凝神细听。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隐隐约约的，似乎有什么嗓音从那样东西方向传来。
不像是丝竹悦耳，也不像是人群喧哗。
而是……
厮杀声。
金属交击、惨叫呼喝，种种嗓音混杂在一起，被夜风送来。
听不真切，却又确委实实存在着。
陈舟心头一凛。
终究…还是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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