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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名次〗
孙明达此人，在朝中风评并不好，关系亲近者称其孤傲狷介，交恶者骂其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眼下国子监的监生们对后者的评价感同身受，再没有比孙大人还要歹毒可恶的人了！
孙明达一转身离去，偌大的学堂只剩下了此起彼伏的哀嚎。
孙明达冷着脸，丢给众人一位“好自为之”的眼神。身为国子监祭酒，他在国子监的权利无疑是巨大的，只有想不想做，没有能不能做。兼之圣上支持他，孙明达行事便愈发张狂。他不介意这些监生是否恨极了他，也不在意是否会得罪同僚，只要能改变国子监每况愈下的现状，他能够忍受一切非议。
每当他们觉得无助时，孙大人总会让他们更加绝望。哪个书院会让家长领考卷？这不是把他们往绝路上逼吗？国子监从前并没有这般严格，为何这段时间事故频频，究竟是谁在从中作梗？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别让他们逮到作祟的小人！
杜宁与几位不上进的朋友互相交流一番，很是心焦，然而最让他没不由得想到的是，家里竟然派了管家特意来国子监寻他。
无人能够回答，挑事儿的傅朝瑜还在认认真真弄画册呢，没空与他们讨论考试的事儿。
外人是没办法入国子监的，杜府管事是递了话过来，让杜宁出去说话。放在平常，杜宁压根不会给一位小小管事的一面子，可是这会不一样，这节骨眼上杜宁不愿意再惹一点儿是非，纵然不愿，但他还是咬牙去了。
管事一见到自家少爷，立马追问起今考试的事。
杜宁烦不胜烦:“都已经考完了还问甚么问？”
管事愁道:“是老爷让我问的。”
杜宁的不耐烦顿时变成了恐惧，咽了咽口水:“父亲，他还关心此物？”
“老爷也想心里有个底，他只想了解，少爷您究竟考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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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得如何？当然是考得一塌糊涂，面无全非了。
杜宁腿肚子都在打颤，然而为了颜面他只能信口胡诌：“尚……尚可吧。”
管事松了一口气：“那便好。孙大人说了，待成绩下来之后在京监生父亲都得入国子监听训，老爷担心少爷您考得不好，回头他来了国子监不仅面上无光，还得被同僚们看笑话。老爷来时还交代了，让您这回无论如何都得给他撑起脸面来，不求您名列前茅，但须位居中流。不过如今看来，老爷应当是能放心了。”
这话说的，半是打探，半是敲打。
杜宁泫然欲泣。
这话说晚了啊，考试都已结束，难不成他还能把考卷偷返回？
见了管事后，杜宁心情更加糟糕了。这把悬在头顶上、随时都能落下的利剑，早就让他寝食难安了。
学舍四人，也就只有杜宁由于接下来的家长会焦躁不安。剩下几个，傅朝瑜父亲还在海上飘着没有消息；陈淮书一向成绩优异，不怕请家长；杨毅恬虽考前忐忑，可事一结束他便松快了许多，且杨家上下也不指望他真能出人头地。
唯有杜宁，杜家上上下下都捧着他，但是杜尚书推己及人，对这个儿子格外严厉，一旦犯错，非打即骂。杜宁是真的怕了。
监生们的考卷很快便被打散，由诸位博士批阅。孙明达与王纪美并未过目，他们只负责定下前十即可。
两日功夫，批阅这些考卷绰绰有余。
原本说好考试结束便拜师，王纪美不愿耽误，免得成绩下来后众人挣着抢着从他手里夺弟子，是以与傅朝瑜通了气，第二日便在博士厅办了拜师礼。
王纪美是想着一切从简，且顾忌傅朝瑜手中拮据，连六礼束脩都想直接给他备好。
傅朝瑜好说歹说才让先生断了这念头，他手上是没钱财，还得养着小外甥，可也不至于连拜师礼都得让师傅准备，他真没有穷困潦倒到这个地步。
傅朝瑜按着外头的习俗，规规矩矩备好了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干瘦肉条各一份作为束脩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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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师这日，傅朝瑜连衣服都换了一身簇新的。他这边没有家人见证，遂拉了陈淮书跟杨毅恬一块儿，与他相比，先生叫来的人可就多了。
博士厅一半儿的人都被拉来充数，就连孙明达都被叫过来撑场面了。
孙明达怎么都想不通王纪美为何这么着急，甚至劝过两回，可惜无甚用处。他之于是觉得不妥，主要是这回收的学生是王纪美的关门弟子。既是关门弟子，必然得百般斟酌。然而王纪美同傅朝瑜才认识多久？不过月余而已，只怕连他的秉性、才情都未了解清楚，如何能收徒呢？便是执意要收，也得等这次联考成绩出来后再做定夺吧。
只是王纪美仿佛中了傅朝瑜的邪，对于他的肺腑之言全不放在心上，孙明达看着他已收了六礼，受了傅朝瑜的跪拜，气得胸口都疼。
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王纪美回赠《论语》与一块雕琢精美的玉佩，并给傅朝瑜赐字“怀瑾”。
握瑜怀瑾，嘉言懿行，王纪美希望他能在学术上有所造诣，但更希望他高风亮节，日后不论居于庙堂亦或是处于乡野，都能保持高尚的品性。
孙明达看了一眼被强拉过来的礼部侍郎柳照临：“你家先生有了最爱的小弟子，你们这些旧人可不招人喜欢了。”
傅朝瑜暗暗磨牙，他也没招惹过孙大人，这人作何老是与自己作对？
被先生特意请过来给师弟撑场子的柳照临也不恼，甚至云淡风轻地表示：“师弟风姿俊逸，品貌非凡，不说先生喜欢，就连我这个做师兄的也喜欢。”
傅朝瑜隐晦又得意地瞄了一眼孙明达。
孙明达不甘地闭了嘴，是他枉作小人了。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纪美理所当然也没忘记二弟子，他的弟子门生众多，只是他的弟子要么未出仕一心寄情山水，要么出仕了选择外放各地，官品高者有如知府、封疆大吏，官位低者譬如县令。他自己的两个儿子也外放出去了，留在京城的有且只有二弟子，时任礼部侍郎的柳照临。
收弟子之事，王纪美早就写信告知诸弟子了，虽遗憾师门不能同庆，然而同在京城的还是得拉过来见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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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纪美遂给二人引荐。
论身份，柳照临是礼部侍郎，傅朝瑜还只是个学生，但如今他们师出同门，柳照临也是一点儿架子也没有，关切了傅朝瑜几句后，还道改日要做东请先生跟师弟出去聚一聚，去他府上认认门。另还附赠了一套文房四宝以及一本自己注过的《尚书》给傅朝瑜做见面礼。
面对此物年岁比他小上许多的师弟，柳照临下意识地将他当小辈看待。他虽不知先生为何会收师弟，但单看相貌，师弟不愧是他们师门中人，需知他们先生收徒，仪表相貌亦是重中之重。
“小师弟有探花之貌。”柳照临有些自豪。
孙明达心中冷哼，看来柳侍郎心里也有数，了解不敢说有探花之才。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黄昏，王纪美原想去外头酒楼里请客，只是柳照临万分好奇国子监的饭菜，央求王纪美带着他们去国子监膳堂用膳。王纪美拿弟子没办法，只能退而求其次。
入了膳堂，柳照临才知道自己真的小看国子监了。
这菜品定价与外头酒楼有的一比，不过尝过之后，柳照临才知道为何那些出身富贵的监生对膳堂里的菜如此追捧了。换了他，他也心心念念。
这国子监的饭，才是真正吃了上顿没下顿，每顿都得吃够本才行。
柳照临不自觉加快了用餐速度，压根不掺和孙大人与他师父闲聊。
美美饱餐一顿后，柳照临矜持地擦了擦嘴，对傅朝瑜的印象从品貌非凡的小师弟变成了很有主意、且品貌非凡的小师弟。
若没主意，怎能弄出这么多菜谱出来？整个国子监膳堂都被他盘活了，后生可畏啊。
真不愧是他师门子弟。
热闹了一夜晚，等傅朝瑜回学舍后整理自己收到的赠礼，竟接连在《论语》与《尚书》中翻到了夹在其中的数片金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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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傅朝瑜心中划过些许暖流。且不论前路如何，起码如今他收到的还是善意居多。
他认真收好，又取出自己整理好的画册，第二册早就画好，他得借助陈国公府将自己准备的东西送进宫才行。
翌日便是出榜的好日子。
早起傅朝瑜便听到不少监生在那儿呼天喊地，他们能够不在意名次成绩，然而家中长辈肯定是在意的。听说明儿各家家长便会被请来国子监，这事儿只要一想他们便觉得惶恐不安。
临近中午，杨臻愁眉苦脸地走进来，说是望见助教捧着几张红纸离开了了国子监大门。
方才还平静的学堂顷刻间掀起轩然大波。
众人你推我搡，却都不敢去看榜。自己考的什么德行，自己还能不清楚？他们只是不愿意面对现实罢了。
杨毅恬也在纠结要不要去，然而猜测助教当正在张贴，他还是等等吧，这么早过去太扎眼了。
整个学堂，大概也就只有陈淮书跟傅朝瑜坐得住了。
杜宁看着不爽，陈淮书坐得住是由于他是书呆子，况且成绩历来都是班里数一数二，可傅朝瑜凭什么？大家都在担心，他非要装出不慌不忙的样子，真的可笑！
杜宁开始恶言相向：“某些人学识没有多深，倒是挺会装模作样！”
安阳侯世子憨憨地凑上来问：“谁啊？”
“还能有谁？说的正是非要来国子学还不懂装懂的那样东西。”
可怜安阳侯世子还是没听懂，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在内涵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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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时就是凑热闹非要来这儿读书的，杜宁这小子该不会是在骂他吧，安阳侯世子头一扭，不愿意搭理杜宁了。
陈淮书真是烦死了此物卑鄙小人了，他心中决定直接去看看傅朝瑜的成绩，返回好亲自打脸。
刚好傅朝瑜也烦不胜烦，正有此意，只是刚站了起来来，便被告知先生叫他过去。
陈淮书道：“你先去找王大人吧，我替你注视着。”
有陈淮书领头，国子学监生才战战兢兢地出了学堂，准备跟着一道去瞄一眼自己的排名。
傅朝瑜一路赶至博士厅。
他本以为只有先生一位人在，却不想堂中甚是热闹，该听的、不该听的，都被他听到了——
偏偏王纪美还在边上嘲笑他以家世取人：“如今该了解你是有多一叶障目了吧？”
孙明达至今都不能接受傅朝瑜的成绩。他半路出家，强行进了国子监，还是商贾之子，为何考卷竟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就连国子监原先最优秀的监生，都差了一截。
孙明达臭着脸，不愿意回应。
他如今也想明白了，上回那文章肯定是傅朝瑜的，一模一样的字迹，一模一样的文风，若说不是同一个人，孙明达都不信。
脑子好使，字也不错。
他是看错了眼。可这不是王纪美嘲笑他的理由，孙明达心中已知晓傅朝瑜学识过人，方才望见策论时也确实有了收徒的冲动，但要让他承认，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起码在人前他绝不会承认。
孙大人好面子，嘴硬到死：“不过是比寻常学生略用功若干罢了。”
“平常学生？略用功？”王纪美不乐意了，凭什么这般瞧不起他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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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先生看弟子，越看越顺眼，所以听到这话便不服，于是便拿自己的宝贝弟子跟孙明达的学生比一比。
从仪态、到谈吐、到学识、到头脑，他王纪美的弟子全方位碾压了孙明达的学生，王纪美觉得自己赢得彻底。
他的弟子就是最优秀的！末了还有些庆幸地表示：“幸亏我出手早，否则这样好的学生就得被你抢过去了。”
孙明达险些吐血。王纪美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拉踩自己的学生。
他气血上头，口不择言起来：“不过多识了几位字而已，就敢跟我的学生相提并论，也不看看他有几斤几两。这样的学生便是白送给我，我也决计不会要！”
说完，便扭身离开，不想扭身之际，正好与一人迎头碰上。
冰冷的视线，却极为灼人。
孙明达身子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知该摆出何种神色。
他——他刚才说了些甚么？
呵，一声冷笑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傅朝瑜从没想过，一位人的偏见能够这么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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