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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的冬天走得很慢，像个赖着不走的老赖。
直到2001年的第一场回南天把家里的墙壁熏得全是水珠，春天才算勉强挤进了此物南方小城。
对于陈拙来说，这两年的日子过得像是一张被压扁的黑白照片，单调，乏味，但线条清晰。
早晨五点半。
闹钟还没响，生物钟已经先一步把他叫醒了。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陈拙从床上坐起来，动作熟练地套上运动裤，裤脚有点短了，露出一截脚踝。
这是好现象，说明骨头还在长。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边。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路灯昏黄，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泥土腥气。
没有那么多的内心戏，也没有甚么注视着城市苏醒的矫情感慨。
对于陈拙而言，起床就是为了跑步，跑步就是为了维护这台名为身体的机器。
洗脸，刷牙，喝一杯温开水。
客厅里，陈建国已经在穿鞋了。
老陈同志这两年也没闲着，陪跑陪出了一身腱子肉，连那点常年抽烟留下的咳嗽毛病都好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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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
陈建国简短地招呼一声，推门下楼。
父子俩跑在沿江路的人行道上。
步伐声很有节奏。
陈拙现在的呼吸很稳。
刚开始那几个月，每跑一步肺里都像是有火在烧，嗓子眼里全是血腥气。
现在那种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适应。
五公里。
这是个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距离。
陈拙一边跑，同时感受着小腿肌肉的收缩与舒张。
他能感觉到乳酸在堆积，能感觉到心率在爬升，也能感觉到汗水顺着脊背滑落时的那点微痒。
这一切都是物理反应。
不需要用意志力去硬抗，只需要调整呼吸频率，让氧气的摄入量跟上消耗量。
跑到终点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还是那样东西牛肉面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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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看见这爷俩，连问都不用问，直接下两大碗面，照例给陈拙那碗里多盖一勺红烧牛肉。
陈拙坐下来，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的雾气。
他现在九岁了。
个子窜到了一米四二。
在同龄人里不算高，但也不再是那样东西坐在第一排还要垫屁股的小豆丁了。
他的脸颊上终究挂住了一点肉，纵然看着还是文静，但那种文静底下，藏着一股子这年纪少有的韧劲。
“吃。”
陈建国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在桌上齐了齐，递给儿子。
陈拙接过筷子，埋头就吃。
吃完饭，陈建国骑车送他去学校，随后再赶去厂里上班。
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陈拙注视着路边飞退的法国梧桐。
日子就是这么一天天过的。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甚么波澜壮阔，也没什么生死时速。
就是吃饭，睡觉，上学，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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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俄文版的《微积分学教程》已经被他翻烂了。
是真的烂了。
书脊断成了两截，前几页的目录掉光了，封面上全是手汗留下的印渍。
他并没有把这书里的每一个字都看懂，那是语言学家的事。
他只是像个贪婪的窃贼，撬开语言的外壳，把里面那些最有价值的公式、定理、推导逻辑，不求甚解的全一股脑地塞进了自己的脑子里。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种感觉并不好受。
就像是吃了一顿没有水的压缩饼干，干噎，发胀。
脑子里装满了并没有实际应用场景的知识，注视着路边的电线杆想算受力分析，看着洒水车想算流体力学，但手里既没有实验数据，也没有计算工具，只能干瞪眼。
憋得慌。
上午第二节，数学课。
育红小学五年级（3）班的教室里，空气闷热得让人想睡觉。
数学老师是个快退休的老太太，人很慈祥，就是讲课太慢。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又画了一位方。
“同学们，今天我们要复习一下组合图形的面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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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她慢条斯理地说着，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点来点去。
“求阴影部分的面积，我们能够用大正方形的面积，减去中间此物圆的面积……”
陈拙坐在倒数第二排，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
他注视着黑板。
那道题很简单。
哪怕不用笔，心算也就两秒钟的事。
但老师早就讲了十五分钟了。
她在反复强调Π要取3.14，在反复纠正有同学把半径当成了直径。
台下的学生们有的在认真记笔记，有的在偷偷传纸条，还有的在发呆。
张强坐在陈拙旁边，正把一块橡皮切成无数个小块，玩得不亦乐乎。
陈拙叹了口气。
他把圆珠笔轻微地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非常轻微的嗓音。
真的很无聊。
这就像是一位已经学会了跑的人，被强行按在脚下，跟着一群刚学会爬的婴儿一起爬，还得假装爬得很开心，还要听教练喊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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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一，爬整齐点！”
这是一种折磨。
他打开书包，摸了摸里面的那本《费曼物理讲义》。
这是他唯一的解药。
但这会儿要是拿出来看，肯定会被老师没收，随后又是请家长，又是写检查，麻烦。
陈拙把手缩了返回。
他开始在脑子里玩游戏。
他盯着黑板上那样东西圆。
要是不把它当成一位死板的几何图形，而是把它当成一个旋转的飞轮呢？
陈拙的眼神开始变得空洞，焦距散开。
他在脑海里构建了一个虚拟的物理实验室，让那样东西圆转了起来，越来越快，直到飞出黑板，撞在天花板上。
“陈拙？”
一声呼唤把他拉回了现实。
老师正站在讲台上，扶着老花镜注视着他。
“你来回答一下，此物阴影部分的面积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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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班同学都回过头来注视着他。
陈拙站了起来来。
他根本没听刚才老师问的具体数值，但他扫了一眼黑板上的数据。
“21.5。”
陈拙报出了答案。
老师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教案，点点头：“对，是21.5。坐下吧，上课要专心，别走神。”
陈拙坐定了。
他没有觉着得意，只觉着更累了。
这种日子，到底还要过多久？
还有一年半才小学毕业。
五百多天。
每天七节课，每节课四十分钟。
那就是一万四千分钟的垃圾时间。
陈拙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太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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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笔时间成本投入进去，产出几乎为零。
太浪费一点了
正午放学。
陈拙没有去食堂，也没跟张强去小卖部买干脆面。
他径直去了行政楼。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三楼，校长室。
门虚掩着。
陈拙敲了敲门。
“笃笃笃”。
“进来。”
老校长的嗓音里透着股午饭后的慵懒。
陈拙推门进去。
老校长正端着茶杯，在那儿吹茶叶沫子，看见进来的是陈拙，他乐了。
“哟，稀客啊。作何，又要请假去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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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陈拙没少找借口请假，老校长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这小子考试不掉链子，爱干嘛干嘛。
“不是请假。”
陈拙走到办公桌前。
他个子刚好高出桌面一截，不需要垫脚了。
“校长，我要跳级。”
老校长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咽下去，烫得龇牙咧嘴，放下杯子看着陈拙。
“又跳？你现在五年级，再跳就六年级了。作何，你想明年就毕业？”
“不。”
陈拙摇摇头。
“我想今年就走。”
“今年？”老校长皱起眉头，那是真的有点听不懂了，“今年这才五月份，马上就期末考试了。你想去哪？”
“初中。”
陈拙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我想参加今年的小升初统考，跟六年级一起考。”
老校长愣住了。他摘下眼镜，拿绒布擦了擦，重新戴上，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才九岁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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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服还是那套运动服，洗得有点发白，头发剪得很短，精神利索。
那双双眸透过镜片看着你，没躲没闪，透着股成年人才有的决断。
“陈拙，你知道你在说甚么吗？”
老校长的语气严肃起来。
“小升初不是儿戏。那是全区统考，尤其是你想去的那些好初中，题目难得很。
你才读了几年书？五年级的课刚上完，六年级的知识你学了吗？”
“学了。”陈拙撒了个谎。
其实没专门学，但小学那点东西，随便翻翻也就那样。
“而且，”陈拙补充道，“在这里，我在这儿待着难受。老师讲得太慢，我听得脑袋疼。”
老校长哑然失笑。
这理由，听着狂，但在陈拙嘴里说出来，作何就那么像是在陈述一位客观事实呢？
“你想去哪所初中？”
“市一中。”
陈拙的目标很明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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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是，陈拙打听过了，市一中的软硬件设施是此物小城里最好的了。
“市一中……”老校长颔首。
“那地方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他们今年的招生名额缩减了，还要搞什么理科实验班，题目据说出得甚是变态。”
“我就考那个。”陈拙说。
“你确定？”
“确定。”
老校长沉默了一会。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要是换做别的孩子，哪怕是全校第一，提这种要求他都会直接轰出去。
但这孩子是陈拙。
这孩子身上有种邪性。
你说他聪明吧，他平时看着挺木讷。
你说他笨吧，他看书的步伐比翻书都快，考试永远是满分，连作文都写得四平八稳，历来不跑题。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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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校长一拍桌子。
“既然你想考，我就给你个机会。我给你报个名。然而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考砸了，你也别灰心，老老实实回来读六年级。”
“谢谢校长。”
陈拙鞠了个躬。
标准的九十度。
不为别的，就为这份不拿他当小孩看的尊重。
七月，流火。
市一中的大大门处挤满了送考的家长。
各种颜色的遮阳伞连成了一片海，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花露水味和焦躁的情绪。
陈建国特意请了半天假，骑着车把陈拙送到了考点。
“儿子，别忐忑。”
陈建国把一个军用水壶递给陈拙，里面装的是凉白开，加了点盐和糖。
“能考上最好，考不上咱也不丢人，你才九岁，跟那一帮十二三岁的大孩子比，输了也是赢。”
陈建国心态很好。
在他看来，儿子能有胆量进入这个考场，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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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陈拙接过水壶，喝了一口。
他不忐忑。
紧张是源于对未知的恐惧，或者是对能力不足的担忧。
对他来说，这就只是一次走过场的流程。
就像是找工作前要填一张入职表，繁琐，但必须得填。
他背着那样东西印着黑猫警长的书包，进入了考场。
三十号考场。
一进门，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沉寂了几秒。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没办法，他太显眼了。
在一群早就开始发育、甚至有的嘴唇上长出绒毛的大孩子中间，一米四出头的陈拙就像是个走错了门的小学生。
虽然他确实是小学生。
“小孩，你走错地儿了吧？”后排一位留着寸头的男生忍不住问了一句。
陈拙没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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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号。
09号。
拉开椅子，把书包塞进桌洞，拿出文具盒。
铅笔，橡皮，直尺，圆规。
摆放得整整齐齐。
随后他就坐在那里，腰背挺直，目视前方，像个入定的小和尚。
那样东西寸头男生讨了个没趣，撇撇嘴不说话了。
“叮铃铃——”
开考铃响。
语文依然是很无聊的那些东西。
数学。
卷子发下来。
陈拙拿到手，先大概扫了一眼。
两面，A3纸，密密麻麻的题。
确实比小学的期末考试要难一点。涉及到了若干简单的初中代数概念，还有几道逻辑推理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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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本质上，还是在算术的框架里打转。
陈拙提笔开工。
填空题。
“一位水池，进水管5小时注满，出水管8小时放完……”
陈拙看了一眼，直接写答案。
计算题。
繁分数的化简。
陈拙做得很快，他的手很稳，字迹工整得像是刻板印刷出来的。
那种由于思维步伐远超书写速度而产生的等待感，让他觉着很无聊。
他不得不刻意放慢速度，把字写得好看一点，以免由于字迹潦草被扣卷面分。
半小时后。
他翻到了最后一面。
压轴题。
“如图，在直角梯形ABCD中，动点P从A点出发……”
又是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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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类题目在小学奥数里属于顶级的难题，由于它考察的是一种动态思维，需要考生在脑子里把那样东西图形动起来，分段讨论。
出题老师宛如对这种让点跑来跑去的题目情有独钟。
依旧无聊。
陈拙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坐标轴。
都不用求导，这就是个分段函数的极值问题。
他花了五分钟，把解题过程翻译成了小学生能用的语言。
“当点P运动到……时，底边长为……高为……此时面积为……”
写完，最后一道附加题。
题目很短：
“观察生活：怎么会骑自行车的时候，车轮转得越快，车子越不容易倒？请尝试解释原因。（答案不唯一。）”
陈拙看到这道题的时候，愣了一下。
陈拙握着笔，思考了大概十秒钟。
他想写角动量守恒。
想写进动。
想画那样东西漂亮的陀螺受力分析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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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最终想想还是算了。
他想了想，提笔写道：
“这就像我们玩陀螺，陀螺转得越快，就站得越稳。
当车轮高速旋转时，它会产生一种想要保持旋转轴方向不变的特性。
就像一个倔脾气的人，你推他一下，他纵然会晃，但他不想倒下，他想继续站着转。
速度越快，这股脾气就越大，地球引力想要把它拉倒就越困难。
所以，快了就不倒。”
写完这段话，陈拙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把冷冰冰的角动量守恒定律，解释成倔脾气，这大概也算是费曼那种生动教学法的真传吧？
他在旁边画了个简笔画。
一位飞速旋转的车轮，旁边画了几条线表示那种“倔强”的力。
这就是他的答案。
他看了一眼挂钟。
还有四十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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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是一片“沙沙沙”的写字声，偶尔夹杂着几声烦躁的叹息和橡皮擦桌子的震动。
那个寸头男生正抓耳挠腮，笔头都被他咬烂了。
陈拙把卷子翻了个面，扣在桌子上。
他没有提前交卷。
他今天是来过关的，不是来表演的。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复盘昨晚看的那章《费曼讲义》。
关于“最小作用量原理”。
那是物理学里最优美、也最深刻的原理之一。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光走直线，是由于那样时间最短。
物体运动，是由于那样作用量最小。
世界是懒惰的。它总是选择最省力的方式运行。
陈拙觉着自己也当遵循此物原理。
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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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他而言，还没有语文有难度。
终究结束了。
他收拾好文具，背起书包，随着人流走出考场。
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陈建国正推着自行车站在树荫下，脖子上挂着条毛巾，一脸焦急地往里张望。
看见陈拙出来，他赶紧迎上去。
“咋样？累不累？喝口水。”
陈拙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温热的盐水。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还行。”
“题难吗？”陈建国小心翼翼地问。
“不难。”陈拙实话实说，“就是写字写得手酸。”
“嘿，那就好，那就好。”
陈建国也没多问，他知道儿子的性格，说不难那就是真不难。
“走，回家！今晚让你妈给你炖了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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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拙跨上自行车后座。
路过校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市一中的大门。
那里有一栋红砖楼。
楼顶上立着几个大字：“格物致知”。
小学那点过家家一样的游戏，终于要翻篇了。
不知过了多久。
“爸。”
陈拙喊了一声。
“哎！”
“我想买把新椅子。”
“咋了？家里的椅子坐着不舒服？”
“太矮了。”陈拙注视着前面父亲宽厚的背影，“桌子太高，学习的时候不方便。”
“买！”陈建国大喊一声，嗓音里透着股豪气，“买个能升降的！带轮子的那种老板椅！”
自行车铃声清脆地响了一声，汇入了黄昏喧嚣的车流中。
这一年，陈拙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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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全市第一的成绩，提前告别了童年。
那些关于a-o-e的朗读声，那些关于鸡兔同笼的纠结，都被他像甩掉鞋底的泥巴一样，甩在了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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