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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窗外的麻雀〗
那画面像什么仪式的尾声。
鹿溪的脚步顿住,她面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神里那点亮晶晶的光,一点一点,像被风吹熄的烛火,徐徐暗下去。
“阿、阿姨…”她声音有些干涩,“你们在…”
“小溪来啦!”赵春华连忙擦了擦眼睛,笑着招手,“正好,跟你说个好消息——我认沐沐当干女儿了!以后沐沐就是咱们家的人了!”
鹿溪没有说话。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她站在玄关,手里还提着那袋草莓,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小雕像。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转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口的位置一点一点往下坠。
那阿姨会不会…更喜欢沐沐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
她了解沐沐那么好,值得被所有人喜欢,她也比自己更需要这份温暖。
可那个“少一点点”念头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冰凉地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到胸膛。
“小溪?”赵春华见她不动,有些挂念,“作何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鹿溪回过神,她扯出一位笑,像平时那样弯着双眸:“没有没有!恭喜阿姨!恭喜沐沐!”
她把草莓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进入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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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午饭很丰盛,苏洵的板栗烧鸡确实有两把刷子,赵春华的清炒时蔬火候正好,还有一锅炖得软烂的排骨汤。
鹿溪坐在沐卿风旁边,埋头吃饭,话比平时少了一半。
苏陌看她一眼,没说话。
沐卿风察觉到了什么,夹菜的动作慢了半拍。
只有苏洵浑然不觉,还在热情地给沐卿风碗里堆菜:“沐沐多吃点,你太瘦了!以后常来,叔叔给你换着花样做!”
沐卿风小声说“多谢叔叔”,余光却瞥向身侧的鹿溪。
鹿溪正专心对付一块排骨,表情认真得像在做数学最后一道大题。
沐卿风垂下眼睫。
小溪不开心。
是因为她。
吃完饭,赵春华赶三个孩子去苏陌房间玩。
“你们年纪不大人有共同话题,别在这儿陪我们大人干坐着。”她把果盘塞进鹿溪手里,“草莓洗好了,拿去吃。”
鹿溪抱着果盘,跟在苏陌和沐卿风背后,进入那扇她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房门。
苏陌的房中,她来过无数次,从幼儿园开始这就是她的第二个根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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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他书架第三层藏着漫画,了解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有游戏机,了解窗台上那盆绿萝是赵阿姨硬塞给他的,他其实从来没浇过水。
她闭着双眸都能画出这间房的每一处细节。
但今天,她第一次觉着——此物房间,犹如不止是她和陌陌的了。
沐卿风站在门口,没有当即进来。
她的目光轻微地扫过房中——书架,书桌,床,窗台那盆蔫蔫的绿萝。
然后她垂下眼,像怕惊扰什么,只站在门边。
“进来呗。”苏陌早就大咧咧地往床沿一坐,见她还杵着,扬了扬下巴,“站那儿干嘛,又不是外人。”
又不是外人。
随后,他忽然弯起嘴角,用一种懒洋洋的、带着点促狭的语气说:
“班长—哦不对,现在不能叫班长了。”
他顿了顿,“你都是我妈干闺女了,那我也算是你干哥哥吧?”
沐卿风愣了一下,苏陌笑得更明显了:“来,叫声哥听听。”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沐卿风的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睫毛垂着,手指又开始绞衣角。
“…苏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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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哥。”
“…苏陌同学。”
“叫哥。”
沐卿风不说话了,苏陌撑着下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得逞的笑意。
鹿溪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注视着沐卿风红透的耳尖,注视着苏陌那副“终究逮到机会欺负人”的得意表情,看着两人之间那种她插不进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她忽然觉得,这间房中好像有点闷。
闷到她喘不过气。
“我去倒杯水。”
她小声说,扭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鹿溪直接到了楼道里,这里没有人。
鹿溪靠在墙上,仰着头,注视着天花板那盏老旧的吸顶灯。
她了解沐沐不是故意的。
她甚么都知道,可她还是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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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那种难过不是大怒,不是嫉妒,甚至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复杂、更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自己小心翼翼守护了很久的、没有名字的东西,忽然被人看见了,随后那个人走过来,轻轻碰了一下。
没有抢走,只是碰了一下。
可是她还是很怕,怕那一下碰过之后,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沐卿风跟了出来。
她站在鹿溪身侧,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
“小溪。”
鹿溪没看她,嗓音闷闷的:“嗯。”
“我…”
沐卿风张了张嘴,想说“见谅”,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如果你不高兴,我能够——”
她发现自己甚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些话都是假的。
要是时间倒流,回到刚才那一刻,苏陌让她叫“哥”的时候,她还是会低下头,红着脸,把那两个字咽回去。
不是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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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敢。
不敢在他面前叫出那样东西称呼。
不敢离他太近。
不敢承认自己心底那个、像藤蔓一样缠得越来越紧的秘密。
她做不到彻底转身离去,也做不到心安理得地留下。
沐卿风只能站在此地,站在鹿溪旁边,站在那道看不见的边界线上,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
“小溪,”她说,“我不是来抢甚么的。”
鹿溪转过头,注视着她,沐卿风没有躲开那道目光。
“我了解你不放心我。”她的嗓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走廊里的暖气声淹没,“但你可以历来都放心下去。”
她顿了顿,“由于我会历来都站在此地,不会走近,也不会走远。”
她垂下眼睫,“我能跟在后面,就够了。”
鹿溪看着她。
注视着此物从进苏家门起就历来都绷着、此刻却忽然说出这些话的女孩。
她忽然想起寒烟寺里,那样东西老和尚说沐沐“命中有贵人”。
她忽然想起那样东西黄昏,苏陌送沐沐回家,她在路灯下等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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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那天夜晚,妈妈对她说——
“喜欢一位人,又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事。”
鹿溪吸了吸鼻子,伸出手,轻轻紧握了沐卿风垂在身侧、冰凉的手指。
沐卿风愣了一下,随后低下头,把那只手握紧了一点。
楼道里很沉寂,只有暖气片嗡嗡的震动和厨房里苏洵还在哼唱、已经跑到西伯利亚的《上海滩》。
苏陌不知甚么时候靠在门框边,双掌插兜,看着这边。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随后收回目光,转身回了房间。
窗外,那只不知名的麻雀又飞回来了。
它在光秃秃的梧桐枝头跳了两下,抖落一小片残留的积雪。
雪落在窗台上,不多时就化成了水。
像大量不能说出口的话,也像很多已经约定好的、不必说出口的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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