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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铁钎断了三截〗
女帝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来，走到水盆前认真打量了一下那块凝固的石头。
“姜离，这东西真的能修堤。”
“能，况且比传统的夯土法更快更结实。”
“好，朕准了，你去修。”
女帝的话刚说完，殿外传来一位声音。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陛下且慢，此事有待商榷。”
说话的人走进殿内，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
在场的官员们看到他，纷纷起身行礼，由于这个人正是武周宰相，同凤阁鸾台平章事狄仁杰
狄仁杰是朝中清流的领袖，以刚正不阿著称，连女帝都要给他三分面子。
“狄相，你有什么意见。”
“老臣对姜院正的格物之术不甚了解，但治水乃是国之根本，人命关天。”
狄仁杰走到姜离面前，目光如炬。
“姜院正，你用这等灰面去堵洪水，可曾想过后果。”
“若堵不住呢，若大堤重新决口呢，河南道数十万百姓的性命谁来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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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离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狄相，堵得住。”
“你凭甚么这么笃定。”
“凭我对这东西的了解。”
狄仁杰冷笑一声，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夸夸其谈的人，姜离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位。
“姜院正，老夫不是武三思那种小人，老夫不跟你耍阴谋诡计。”
“老夫只问你一句话，你敢不敢立军令状。”
“若你的灰面修的堤坝挡不住洪水，你愿不愿意以死谢罪。”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军令状不是儿戏，立了军令状就等于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工部尚书在一旁幸灾乐祸，他巴不得姜离答应，这样就算修不成也跟他不碍事。
女帝皱了皱眉，她想开口阻止，但狄仁杰的问题问得太正当了，她找不到理由反驳。
“我立。”
姜离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踌躇。
“若水泥修的堤坝挡不住洪水，我提头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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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注视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好，老夫拭目以待。”
第二天，姜离带着匠作院的人和他雇佣的流民赶往黄河决口处。
工部的官员一位都没跟着去，他们在狄仁杰的授意下集体罢工，拒绝配合姜离的任何行动。
没有官方的协调，没有物资的调配，没有任何人手的支援。
姜离只能靠自己。
但他早就料到了这一点，拍卖会赚来的钱财足够他买下所有需要的材料。
更妙的是，崔琰为了凑那五万贯卖掉的荒山正好是一座石灰矿，被姜离低价收购了。
老陈头带着人在矿山上日夜开采石灰石，随后运到决口附近的临时工坊里煅烧研磨。
七日时间，姜离在一条湍急的支流上筑起了一道水泥坝。
那道坝有两丈高、三丈厚，灰色的表面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泽。
第四天一大早，暴雨来了。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所有人都等着这一刻，狄仁杰穿着蓑衣站在岸边，身后是工部的一众官员，他们不是来抗洪的，是来看戏的。
七日，姜离只用了七日就建好了大坝，这在工部所有人看来就是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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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修坝至少要三个月，七日能修出甚么东西，豆腐渣都不如。
工部尚书凑到狄仁杰耳边，压低声音但故意让左右人都能听见。
“狄相您看那坝，灰不溜秋的，我干了二十年工部，从没见过这种颜色的坝体。”
但狄仁杰没接话，他目光一直盯着那道灰色的坝体，由于他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在场的官员们纷纷附和，毕竟传统的坝不是夯土色就是石青色，哪有灰色的坝。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按常理，新修的夯土坝遇水之后表面会软化剥落，这是基本常识。
暴雨已经下了一位时辰了，那坝体表面没有任何脱落的迹象。
可姜离那道坝像是石头一样，雨水打上去直接滑下来。
工部尚书还在继续说，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
“等洪水一冲，这玩意儿肯定塌，姜离的脑袋就保不住了，陛下到时候也没话说。”
话音刚落，支流方向传来闷雷般的轰鸣声。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浑黄的洪水裹挟着泥沙和树枝，朝着大坝呼啸而来。
这一波洪水比往年都要猛，由于上游连续暴雨，积蓄的水量远超寻常。
工部尚书看到这场面反而笑了，洪水越大，姜离死得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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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一波洪水撞上大坝。
那冲击的嗓音震耳欲聋，水花飞溅起几丈高，泥浆和碎石被洪水卷起来砸在坝体上。
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大坝崩溃的那一刻。
但那道灰色的大坝纹丝不动。
工部尚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揉了揉双眸，以为自己看错了。
七日建成的坝，用的是从没见过的材料，竟然扛住了这一波洪水的冲击。
狄仁杰的眼睛微微眯起，他终于恍然大悟怎么会陛下敢让姜离来治水了。
又一波洪水来了，比第一波更凶更猛，水位已经漫过了坝体的三分之二。
大坝依然纹丝不动。
洪水一浪高过一浪，但那道灰色的墙壁就像生了根一样钉在那儿。
工部尚书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本以为大坝早就该塌了。
“这……这不可能，泥土做的东西作何可能挡得住洪水。”
“那不是泥土，是水泥。”
姜离站在不远方，浑身湿透但腰杆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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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灰石、铁素体、粘土，按照特定比例研磨煅烧，遇水会发生水化反应，生成坚硬的结晶体。”
“这种材料越泡水越结实，放上几百年都不会烂。”
工部尚书听不懂这些专业术语，但他看得懂眼下的事实。
洪水退了，大坝还在。
况且坝体的表面光洁如初，连一道裂缝都没有。
狄仁杰走上前，从一个工部官员手里接过一根铁钎，用力往坝体上凿去。
叮的一声脆响，铁钎的尖端崩断了，坝体上只留下一位浅浅的白印。
狄仁杰又凿了几下，坝体依然完好无损。
他扔下铁钎，在雨中站了许久。
随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这位大周的宰相整肃衣冠，对着姜离深沉地鞠了一躬。
“姜院正，是狄某短视了。”
“此物乃国之神器，狄某愿为院正牵马坠镫，推广此物，造福苍生。”
在场的官员们全都傻了，狄仁杰是甚么人，是朝中清流的领袖，是连女帝都要礼让三分的重臣。
现在他对着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鞠躬认错，这在大周的历史上从未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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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尚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刚才还在等着看姜离的笑话，结果笑话落到了自己头上。
“狄相言重了。”
姜离没有躲开狄仁杰的这一礼，他坦然受了。
“狄相不是短视，是谨慎，治水关乎人命，谨慎是对的。”
狄仁杰站了起来身，目光落在那座厚重坚固的大坝上。
“姜院正，这水泥如果能推广，朝廷的城池、道路、水利都会变得完全不一样。”
“可用之处不止这些。”
姜离指向脚下被洪水冲刷过的土路，泥泞不堪。
“用水泥铺路，马车能快上三倍，运输时的损耗也能减少一半。”
狄仁杰的眼中有了精神。他身为宰相，清楚道路对国家的重要性。
“若真如此，我愿意亲自向陛下请示，全力支持你的工程。”
“那就有劳狄相了。”
姜离望向远处蜿蜒的土路，神情冷静。
“狄相，路修好了，接下来就是让马车跑得更快。”
“或者，让突厥人来犯时，在路上流尽最后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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