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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5日, 星期三,暹罗当地时间下午两点二十五分。
叶怀睿穿着一次性的无纺布手术衣,站在解剖台旁。
但这一次, 他不是主检人,甚至不是助手。
他只是一个来此参观学习的“观摩生”而已。
只不过令人愉悦的是, 此刻躺在解剖台上的遗体, 是嘉儿的父亲解南。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是的,管辖农场所在区域的警察局终究同意委托法医研究室对解南的遗体进行司法解剖。
理所当然一桩拖了四年有余的案子, 现在忽然进行尸检,肯定不是警方突发奇想。
这是叶怀睿经过了一整日斡旋的结果。
昨晚他起码打了不下二十个电话,与pob警官和黄警官反复沟通, 甚至不得不与他爸联系,请对方帮忙疏通关系。
如此托了好几转的人情,又好是花了些“赞助”, 叶怀睿才终究在三个小时前得到了pob警官的准信:辖区警局已同意对解南的遗体进行尸检, 并允许叶怀睿以“学习”的名义在旁观摩。
“真不好意思。”
负责此次主检的女法医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精干美人, 名叫mai。
mai是二代华裔,父亲是f省人, 年纪不大时因经商定居暹罗,在此娶妻生子,扎下了根儿。
大约是家里教育的关系, mai的中文可比嘉儿溜多了, 只是带了点f省口音, f和h不分,更不存在卷舌音和后鼻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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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i带着一个助手, 同时做准备, 同时用华国语向叶怀睿解释。
“这具遗体早就在这里冰了大量年了, 在我来这里之前就已经在了。”
女法医意在告诉叶怀睿,这是前代遗留的问题,与她没有多大关系。
这时助手正确认死者脚上的标牌,并把相应的档案找出来,核对二者身份无误。
“而且你了解,我们这边跟你们的情况还有点不太一样……你知道的,我们是雇佣的,得替雇主节省经费。”
mai注目解剖台上的遗体,继续用自己助手听不懂的语言向叶怀睿抱怨道:
“要是我们不好好节约经费,那么接下来被开掉的就是我们了。”
她叹了一口气:
“所以我们做什么都束手束脚。很多时候,在预算面前,我们也只能妥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对吧?”
叶怀睿颔首,表示理解。
他现在无心追究这个明明有疑点的案子为什么历来都拖到今日,也无意质疑别国的法医制度是否合理,只想尽快看到解剖结果。
这时助手将解南的档案翻了出来,递给了mai。
mai翻开,快速浏览过重点:
“血液乙醇浓度32mmol/l,看来这位先生死前确实喝得不少啊!”
这是警察刚刚寻获解南尸体时做的血检,乙醇浓度相当的高,完全符合醉酒的标准——这也是警方会认为解南死于交通意外的重要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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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的采血时间在解南死后几位小时,于是此物检查结果当是相当可靠的。
但若目击者的证词无误,几罐啤酒绝对不可能有此物血检浓度。
叶怀睿用英语提出了这个疑问。
“或许,这人在和朋友打完牌后,又去喝了一轮呢?”
助手以一个夜生活丰富的暹罗本地人的身份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是我的话,刚才赢了八千铢,心情好得很,碰巧路过哪间酒吧,再有个漂亮姐姐勾搭一下,可能就进去再喝两杯了。”
他朝叶怀睿咧嘴一笑,隔着口罩和护目镜都能看出助手小哥笑得很欢:
“哎,咱们这里的夜生活可丰富了,叶法医,你真该找机会体验一下!”
叶怀睿瞥了助手小哥一眼,懒得搭腔。
他心中暗道这位小兄弟也是个人才,在面对一具即将被刀子开膛破肚的遗骸时,还能谈笑自若,顺便想到要给远道而来的客人安利本地“特色”旅游项目,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心理素质极佳了。
助手见叶怀睿对他的推荐一副毫无兴趣的样子,两条浓眉耷拉下来,悻悻闭了嘴。
尸检正式开始。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解南冰冻了四年有余的遗体平躺在解剖台上,才刚才室温解冻不久,就已经显出了一种比一般新鲜的尸体更明显的灰黑色。
这是因为长期的低温冰冻纵然可以对尸体进行保鲜,但一旦解冻之后,这些冻过的尸体就会迅速腐败,其步伐远快于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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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长期冰冻的尸体只能在室温里自然解冻,而不能用温水浴之类的方法,加之一旦解冻,尸体就要立刻进行解剖,一点都耽搁不得。
“此地,有很明显的轮胎碾压痕。”
mai指着解南前胸和两条腿上的两道轮胎痕,对叶怀睿说:
“先前交警那边来看过,说这当是丰田卡罗拉一类的车型……这种车在我们这里挺常见的,要查起来也不容易。”
叶怀睿虽不能动手,但他能看。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以他低头认真观察起了解南尸体上的伤痕。
在解南的胸膛和大腿上,有两道几近平行的碾压痕迹,印痕极为清晰,甚至能看得清轮胎花纹的形状,而且是上下两层,彼此几乎重叠在一起。
除了腿部和胸膛之外,死者的两臂上也有相应的轮胎痕,稍稍调整两臂摆放的位置的话,大概能够和他躯干上的压痕在同一道直线上。
根据叶怀睿的经验,这通常意味着死者当时当平躺在路上,车辆以相当快的步伐从他的身上径直碾压了过去,前后轮彻底通过,才会留下这般几近平行且重叠的压痕。
由于碾得很重,死者的胸廓明显变形,显然有严重的闭合性多发骨折,很可能还有内脏的破裂出血。
在腿部的轮胎痕外缘,过大的压力将柔软的软组织碾得皮开肉绽,形成了向外哆开的延展创,在车子使离方向的那一侧还有近似环形的条索状剥脱伤,露出了皮下灰黄色的脂肪组织。
“……”
叶怀睿盯着那哆开的可怖伤口,凝神细思,没有说话。
助手小哥早就心态良好地开始叭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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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这兄弟,是不是喝醉了躺在马路上,路过的车子没发现,直接从他身上给轧了过去啊?”
他手口并用,一边说一边比划了个车子开过的手势,“等车子发现轧死了人,早就来不及了,肇事司机生怕担责,干脆就跑了。”
助手小哥说着,朝后面的桌子一指。
案上放着他刚刚找出来的资料。
上面有交警的事故调查报告,附带了现场照片,公路上的急刹痕迹清晰可见,宽度、间距和花纹也与留在尸体上的一模一样,确实应是肇事车辆无疑了。
助手小哥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心中其实颇不以为然。
证据都这么明确了,这就是一位打牌赢了钱的醉鬼乐极生悲,因醉酒躺在了公路上,结果不幸被路过的小汽车轧死……这还有甚么尸检的必要吗?
只是叶怀睿却看得极为认真。
即便隔着一层口罩,也能看出他俊美的面容冷峻而肃穆,一点没有玩笑的样子。
“伤口的情况不太对劲。”
不一会之后,叶怀睿说:
“出血太少了。”
看过恐怖片的人都一定见过血浆横飞的特效。
然而事实上,许多骇人听闻的死亡方式,不管是被人乱刀刺杀,还是被电锯分尸,甚至是被高速行驶的车子撞得四分五裂,这些情况下的真正现场,尸体的出血量往往比普通人预估的要少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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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态杀人狂手持电锯,将受害人活生生切成碎块,血液飞溅,仿佛打翻了七八桶红墨水,将整个房间弄得像个血池地狱。
这是因为,一但人的心脏停止正常的收缩舒张,血液就会不再循环。
这时即便切开人的身体,血也不会再像活着时一般流出,大量的血液会就此停留在树枝末梢一般的微血管中,所以出血量会比人们以为的少得多。
而且不止出血量的差异,生前与死后留下的伤口,也有明显的区别。
人还活着的时候,受伤了以后,身体就会出现各种自只是然的应对,称为“生活反应”。
伤口断面的皮肤、血管等组织会收缩,血液会在凝血机制的复杂作用下开始凝结,炎症细胞会聚集并参与免疫反应……
濒死之人的伤口,这些生活反应会变得微弱。
而等人彻底死亡以后,生活反应则会彻底消失。
有时候,濒死与死亡只在短短瞬息之间,界限并不那么容易分辨,生活反应的强弱差别也很难以肉眼区分。
但人还活着时的伤口,与已死之人的伤口,却是有相当明显的差别的。只要法医认真观察,应当不难察觉。
在那些受害人被乱刀刺杀或是虐杀致死的案件里,“生活反应”是甚是重要的线索。
犯人下手的顺序,致命伤在哪里,受害人挣扎了多久,在人死后凶手又干了些什么……种种细节,都能通过每一位伤口的“生活反应”一一得到证实。
它们能代替受害人向法医倾诉,告诉他们自己究竟是如何走向死亡的。
这时,叶怀睿说道:
“我怀疑,他被车子辗轧过时,可能早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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