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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浓如墨,寒风呼啸。
密云外围的野地里,几点零星的灯火在远方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那就是尤世威所部昌平兵的临时营盘。
王炸蹲在一丛枯草后,最后检查了一遍腰间的***手枪。
赵率教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把从柳家护院那缴来的短刀。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老赵,”
王炸压低声音说,
“跟紧我。咱们不求杀敌,手脚干净点,打晕了事。你的地盘,你指路。”
赵率教点点头,没废话。
他眯着眼,借着远方营火和稀疏星月的微光,仔细辨认着那片营盘的轮廓。
“看营盘扎法,是昌平兵的规制没错。
中军大帐当在靠北那片,灯火最亮处。
巡夜的值哨,一般是五人一队,沿着营栅走,一刻一循环。
今夜风大,间隔可能拉长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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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哨多半设在营门两侧的阴影里,还有粮车附近。”
他手指虚点几位方向:
“那边,靠近溪水,是辅兵和民夫驻地,杂乱,守备松。
但离中军远。
咱们能够从西面摸进去,那边挨着片矮林子,
栅栏是新砍的树枝扎的,不牢靠,方便下手。
进去后,绕过马厩和辎重堆,就能靠近中军那片帐篷区。
尤世威的大帐,顶上会有一面认旗,旗杆比别人的高。”
“口令呢?”王炸问。
“每日一换,不到时辰不了解。”
赵率教摇头,
“只不过夜间传递紧急军情,有特定的号角声和火把信号。
咱们用不上。
真撞上盘问,见机行事,不行就放倒。”
“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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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像两道贴地的影子,借着风吟和地形的起伏,
悄无声息地朝着营盘西侧那片黑黢黢的矮林摸去。
正如所料如赵率教所说,这里的营栅是用新树枝粗糙捆扎的,缝隙很大。
王炸用匕首轻轻撬开两处捆扎的草绳,弄出一位可容人钻过的缺口。
赵率教先侧身滑入,伏在栅栏后的阴影里观察不一会,才朝外面打了个手势。
王炸跟着钻进来,迅速将撬开的树枝恢复原状,纵然松散,但远看不显。
营内并非一片漆黑,远处有游动的火把,
近处若干帐篷里也透出微光,但大部分区域沉浸在黑暗和士兵的鼾声中。
空气里混杂着牲口、草料、汗水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两人伏低身体,紧贴着帐篷或车辆的阴影移动。
赵率教对明军的营地布局果然了如指掌,总能提前避开可能有人值守的角落,
选择最僻静、最不可能被注意的路线。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途中远远看见一队巡夜兵丁搓着手缩着脖子走过,
两人立刻屏息隐入一辆堆满麻袋的大车后面,等那队人踢踢踏踏走远,才重新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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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拐过去,就是中军亲卫的营区了。
哨兵会多起来。”
赵率教在一顶存放破损兵器的帐篷后停住脚步,嗓音压得极低。
王炸探头看了看。
前方十几步外,一片空地,空地对面的帐篷明显规整高大许多,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其中一顶尤其醒目,帐顶果然立着一根高杆,
杆头挑着一面看不清图案的旗帜,在夜风里微微摆动。
大帐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灯下站着两名持枪的亲兵,
纵然也冷得跺脚,但站得还算笔直。
更远方,还有隐约的人影在帐区间走动。
“得弄身皮,还得了解口令。”
王炸四下搜寻,不多时锁定大帐侧后方一片阴影,
那里是搭着油布的小解手(厕所),附近还有个临时堆放空木桶的角落。
“去那边蹲蹲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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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两人绕了个小圈,摸到那堆木桶后面躲好。
此地气味不佳,但位置隐蔽,正好能观察到通往大帐侧后方的一条小径。
等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小径上传来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
两个穿着鸳鸯战袄外罩皮甲的军士搓着手走来,
看样子是换岗下来的,准备去解手。
“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少废话,赶紧的,撒完回去还能眯会儿。”
“诶,你说,尤总镇天天愁眉不展的,这鞑子……”
两人边说边走向油布棚子。
就在其中一人刚撩开油布帘,另一人扭身对着木桶堆方向准备放水时,两道黑影猛然从木桶后扑出!
王炸一手捂住面向木桶那军士的口鼻,另一手握拳,照着他耳后某处一击。
那军士闷哼一声,身子软倒。
赵率教几乎同时制住了另一个,动作同样干净利索,
那军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呃”,便没了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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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迅速将昏迷的军士拖到木桶堆最里面,用空桶和破油布草草盖住。
王炸扒下其中一人的外袄和皮甲,自己套上,又把头盔压低。
赵率教也如法炮制,换上了另一人的行头。
虽然不太合身,但黑暗中足以蒙混。
“口令是‘驱虏’。”
赵率教从昏迷军士怀里摸出个号牌,小声道,
“回令是‘卫京’。记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调整了一下呼吸,挺直腰板,
从阴影里走出,沿着小径向那顶亮着灯的中军大帐走去。
走近大帐,大门处两名亲兵立刻警觉地看来,手中长枪微微抬起。
“站住!口令!”左侧的亲兵喝道。
“驱虏。”王炸停住脚步脚步,压着嗓子回答。
亲兵神色稍缓,但枪没放下:“回令!”
“卫京。”赵率教接口。
两名亲兵这才彻底放回枪,右侧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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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队的?这么晚了,总镇刚歇下。”
王炸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刻意装出一副的急促的样子:
“两位兄弟,劳烦通禀一声。
标下有紧急军情,从石门镇方向刚传来的,耽搁不得。”
“石门镇?”
那亲兵眉头一皱,“甚么军情?可有凭信?”
“事关鞑子游骑动向,疑似有大队靠近。凭信在此。”
王炸伸手入怀,摸出的是刚才从那昏迷军士身上顺来的一块普通木制腰牌,
但在火光下一晃,也看不清具体。
那亲兵见他说得严重,又有腰牌,踌躇了一下。
尤总镇委实吩咐过,今夜有任何石门镇、曹家路方向的动静,当即禀报。
“等着。”他扭身,掀开厚厚的毡布门帘,走了进去。
帐内隐约传来低语声。
片刻,那亲兵出来,侧身让开:
“总镇让你们进去。小声些,总镇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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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
王炸心下稍安,和赵率教一前一后,掀帘入帐。
一股暖意夹杂着淡淡的墨味、皮革味和炭火气扑面而来。
帐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地上铺着厚毡毯。
正对帐门是一张宽大的木案,案上堆着些文书、地图,还有一盏明亮的油灯。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案后坐着一人,正披着一件深色的棉袍,就着灯光低头注视着手中的一张纸。
听到步伐声,他抬起头来。
这就是尤世威了。
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年纪,正值壮年。
国字脸,肤色是常年在边关风吹日晒留下的黝黑粗糙,但此刻在灯下显得有些疲惫。
浓眉大眼,即便是在深夜的帅帐中,也带着一种久经沙场淬炼出的意味。
就像一块经过打磨的岩石,沉默,坚硬,有一股内敛的压力。
他嘴唇紧抿,下颌线条刚硬,整个人坐在那儿,
棉袍是普通的青灰色,领口微微敞开,能看见里面中衣的白色边缘,委实未着甲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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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陈设简单实用。
除了主案,旁边还有一张稍小的矮几,上面摆着茶壶和粗瓷碗。
靠帐壁立着武器架,上面横放着一柄出鞘的长刀,刀身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角落里有个黄铜炭盆,里面的炭火正红,散发着持续的热量。
整个大帐内,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炭火爆开的偶尔轻响。
尤世威放回手中的纸,平静地看向进入来的两名“亲兵”,
在两人面上短暂停留,尤其是在赵率教那张沾了灰土的面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名亲卫会意,无声地退了出去,厚重的毡布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立刻说话,只是抬起手,对着跟进来的那名亲卫挥了挥。
帐内,只剩下尤世威,和站在案前几步外的王炸、赵率教。
灯火摇曳,在三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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