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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焱在荒野里走了两个时辰,太阳从灰蒙蒙的云层后头挪到了正当空,又往西斜了过去。
他不了解自己要去哪儿。
腿是自己在走,方向是脑子里那个嗓音在指。
“往东。”罗阳说,“再走半个时辰,当能看见官道。”
“当?”罗焱抹了把额头的汗,“你不是在这儿活了十五年吗,怎么连路都不认识?”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我自小在古剑宗修行,出入都是御剑飞行,谁没事用脚量地?”罗阳的声音依然虚弱,但比刚醒来时稳了些。
罗焱无言以对。
荒草渐渐矮了下去,地势开始变得平缓。偶尔能看见一两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在路边,枝丫上蹲着几只黑乌鸦,看见人来了也不飞,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
“这地方真瘆人。”罗焱嘀咕。
“乱葬岗。”罗阳说,“往前走三里,有个村子,再往前二十里,是青石镇。”
“你作何又知道了?”
“我入宗之前,跟着家里人走过一次。”罗阳顿了顿,“那时候赵辰也在……”
罗焱没接话。
这个名字出来,脑子里的嗓音就沉默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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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打扰,只是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一阵,脚下的荒草终究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土路,路面被踩得瓷实,中间还有两道深沉地的车辙,历来都延伸到视野尽头。
官道。
罗焱站在路边,往两头望了望。
左边是来时的方向,荒野茫茫,了无人烟。右边蜿蜒向前,隐约能看见远方有炊烟升起。
“那边是青石镇?”他问。
“嗯。”罗阳说,“你打算怎么办?”
“先进城。”罗焱迈步往那边走,“你此物身体现在跟废人差不多,得先找个地方落脚,想办法弄点吃的……对了,你有钱财吗?不对……我有钱财吗?”
罗阳沉默了一下。
“没有。”
“一点都没有?”
“我是被逐出宗门的,包袱行李全被扣下了。”罗阳说,“身上原本有十几块灵石,执法堂废我修为的时候,顺手摸走了。”
罗焱停住脚步脚步。
他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这身破烂衣裳,又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袖袋,再摸了摸同样空空如也的腰带。
一根毛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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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焱仰头看天,“行,老天爷你真行。”
他继续往前走。
肚子开始叫了。
这具身体在荒野里躺了三天,滴水未进。
刚才光顾着赶路没觉着,现在一放松下来,那股饿劲儿直往脑门子上冲,胃里像有只手在拧。
“前面有座城。”罗阳忽然说,“不是青石镇。”
“甚么城?”
“我不太确定。”罗阳的声音里带着点思索,“但从这个方向走,如果绕过青石镇,再往东四十里,应该是……云来城。”
“云来城?”
“嗯,古剑宗下辖的几座大城之一,比青石镇大多了。”罗阳说,“我十二岁那年跟着师兄出来办过事,进城住过一晚。”
罗焱加快脚步。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天色开始发暗。云层被夕阳染成昏黄色,官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担子的货郎,有赶着牛车的庄稼汉,还有几个骑马佩剑的修士从身侧呼啸而过,带起一路烟尘。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罗焱侧身让开路,眯着眼看着那些修士远去的背影。
“筑基期。”罗阳说,“穿的是古剑宗的服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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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些同门?”
“不认识。”罗阳的声音没甚么起伏,“古剑宗外门弟子三千多人,内门也有三四百,我不可能全认识。”
罗焱没再问。
又走了一阵,前方地平线上终究出现了城墙的影子。
暮色里,那座城像一头蹲伏的巨兽,灰扑扑的城墙连绵起伏,城门楼上挂着灯笼,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晃。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城门口排着队,进城的百姓挨个接受盘查。
罗焱混进队伍里,低着头,用余光打量周围。
队伍移动得不快。守门的士兵查得不算严,大多是看一眼路引,问两句去哪儿,就放人进去了,但也有倒霉的被拦下来,搜了半天包袱才放行。
罗焱默默观察着,脑子飞速转动。
他没有路引,没有钱财,身上这身衣裳破破烂烂,还带着干涸的血迹,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硬闯肯定不行。
骗?
问题是拿什么骗?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前面还剩五六个人的时候,罗焱忽然听见脑子里响起罗阳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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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左边第三个士兵,姓王,好酒,记性差。”
罗焱一愣:“你作何了解?”
“十二岁那年进城,师兄带我去喝过酒,那人在隔壁桌。”罗阳说,“师兄跟他说过几句话,我记着。”
罗焱来不及细问,队伍已经轮到他了。
一位士兵提着长枪走过来,上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起来:
“干甚么的?路引呢?”
罗焱抬起头,脸上带着三分疲惫七分老实,嘴角扯出一个憨厚的笑:
“军爷,俺是来投奔亲戚的,路引在路上让贼偷了。”
“投奔亲戚?”那士兵把他从头望见脚,“你这身衣裳作何回事?作何有血?”
罗焱低头看了一眼,面上的表情变成后怕。
“军爷您不了解,俺前天在路上遇见劫道的了,那贼人抢了俺的钱袋不算,还捅了俺一刀,要不是俺命大,此日就见不着您咧!”
他说着,扯开领口,露出胸膛光洁的皮肤。
“您瞅,这伤刚好。”
那士兵低头一看,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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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膛光溜溜的,别说刀伤,连个疤都没有。
罗焱也愣住了。
操!
忘了这茬了。
刚才在荒野里,胸膛那样东西洞明明是自己长好的,他亲眼看着肉芽蠕动、皮肤愈合,整个过程跟看纪录片似的,可现在一想,这他妈作何解释?
三天前的刀伤,现在连个疤都没有?
他脑子飞快转着,嘴上早就开始打补丁……
“军爷,俺也不了解咋回事,那贼捅完俺,俺昏过去,醒过来伤就好了,俺娘小时候找算命先生给俺算过,说俺命硬,有老天爷保佑……”
那士兵盯着他的胸膛看了半天,眼神从怀疑变成古怪,又从古怪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羡慕?
“真是老天爷保佑?”他嘀咕了一句,忽然压低嗓音,“你那算命先生还在不在?给我也介绍介绍?”
罗焱:“……”
罗阳在脑子里发出一声非常微弱的、像是憋不住的笑。
“军爷,”罗焱正色道,“那先生云游四海,早就不了解去哪儿了。”
那士兵一脸灰心,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进去吧。下次路引放好,别让人偷了。”
罗焱千恩万谢,低着头快步进入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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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门洞的那一瞬,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这谎扯得,”罗阳的嗓音幽幽响起,“脸都不红一下。”
“命都快没了,还要脸干甚么。”罗焱理直气壮,“再说了,我哪儿说谎了?我说的句句属实,贼是真有,刀是真捅了,伤是真好了,算命先生是我瞎编的,但那句话不算核心信息。”
罗阳沉默了一下。
“你们那个世界的人,都这样?”
“哪样?”
“算了……”
罗焱没追问,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城里的景象吸引住了。
云来城比他想象中热闹得多。
纵然天早就黑了,但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开着门,灯笼挂得密密麻麻,把整条街照得通亮。卖小吃的摊子冒着热气,卖布匹的铺子里传出算盘珠子噼啪的响声,远方还有座三层高的酒楼,里头灯火通明,丝竹声和笑闹声隐隐约约传出来。
罗焱站在街边,深沉地吸了一口气。
油烟味,酒味,脂粉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香料味,混在一起,往他鼻子里钻。
肚子叫得更厉害了。
“先想办法弄点吃的。”他自言自语,目光在街两边来回扫。
随后他看见了那样东西酒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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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挨着一家包子铺的墙角,支着一张破木桌,案上摆着七八个黑陶酒坛,坛口塞着红布。
一位三十来岁的汉子坐在桌后头,手里摇着把蒲扇,正跟隔壁包子铺的老板聊天。
罗焱的目光落在那些酒坛上。
他的脚步停住了。
脑子里,罗阳察觉到他的异常:“怎么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罗焱没回答。
他注视着那些酒坛,喉咙里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辛辣的,烧灼的,带着工业酒精的刺鼻气息,那不是真实的气味,是记忆。
是那天夜晚,他打开那瓶假酒时,从瓶口飘出来的味道。
他当时闻了一下,觉着不对劲,但没当回事。
“嘎哥卖的酒,怎么可能有假?”
他这么想着,仰头灌了下去。
然后就到了这儿。
罗焱站在原地,定定地注视着那样东西酒摊。
卖酒的汉子宛如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目光对上罗焱的眼神,咧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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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来碗酒?自家酿的粮食酒,便宜,管够!”
罗焱徐徐走过去。
他的步子很慢,慢得有点不正常。
卖酒的汉子注视着他走近,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这人的眼神不对,直勾勾的,盯着酒坛子,像是在看什么仇人。
“客官?”汉子试探着喊了一声。
罗焱在酒桌前站定。
他低下头,注视着案上那几位黑陶酒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老板,你这酒保真吗?”
那汉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蒲扇拍得啪啪响:
“客官您这话问的,开门做生意,哪有不真的道理?来来来,您闻闻,这味儿,绝对粮食酒,越喝越来劲!”
他拔开一位酒坛的红布塞子,捧起来往罗焱跟前凑。
罗焱低下头,把鼻子凑到坛口。
酒气冲进鼻腔。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像有甚么东西炸开了。
“客官,怎么样?”那汉子笑眯眯地问,“我这酒要是假,让我不得好死,全家死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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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焱慢慢直起腰。
他注视着那汉子的脸,看着那张堆满笑的脸,注视着那张嘴上说着“不得好死全家死绝”却还在笑的脸。
忽然,他伸出手。
一把攥住桌沿。
猛地一掀。
咣当!
木桌飞起来,七八个酒坛摔在地上,陶片四溅,酒水淌了一地,那汉子被掀得往后一倒,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懵了。
“你他妈……”
他没骂完。
因为罗焱已经跑了。
罗焱跑得飞快,蹿进人群,左躲右闪,几下就消失在夜色里。
背后传来那汉子的怒吼声:“抓贼!有人抢酒!抓住他!”
街上乱成一团。
罗焱头也不回,钻小巷,翻矮墙,七拐八绕,最后蹲在一户人家的柴垛后面,大口大口喘气。
脑子里,罗阳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带着难以形容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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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干什么?”
罗焱没说话。
他靠着柴垛,抬头注视着头顶那一小片夜空,胸膛剧烈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那酒是假的。”
“甚么?”
“那个摊子卖的,是假酒。”罗焱说,“跟我喝死的那瓶,一个味儿……”
罗阳沉默了。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罗焱也不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柴垛的干草味,还有远处隐约的叫骂声。
过了很久,罗阳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没了困惑,只剩下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意味:
“所以你掀了他的摊子?”
“嗯。”
“就由于他卖假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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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就由于……你喝假酒喝死了?”
罗焱没回答。
罗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微地笑了一声。
那欢笑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罗焱听见了。
“你笑什么?”他问。
“我在想,”罗阳说,“你此物人,还挺有意思的。”
罗焱没说话。
他靠着柴垛,徐徐平复着呼吸。
头顶的夜空中,不了解甚么时候露出了几颗星星,远远地闪着光。
远处,叫骂声慢慢远了。
他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汉子刚才说:不得好死,全家死绝!
简直不要脸,三露奶粉都不敢这样发誓。
罗焱睁开眼,望着夜空,喃喃道:“看来你们这地方的食品安全跟我们那没甚么差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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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阳好奇问道:“你们那很差吗?”
罗焱想了想道:“还好,我们那都训……修炼出了扛毒体质。”
罗阳不解道:“那你怎么也死了?”
罗焱脸色难看:“情况越来越严峻,预制菜到处都是,已经快赶上五阶毒了,打不上药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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