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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旋涡
保慈宫。
太皇太后正生闷气。
生闷气的原因很简单。
就在不久前，通见司的人，又递来一封老臣入京赴阙后的上书。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太皇太后刚开始接到的时候，还是很愉悦的。
由于那个老臣，曾是她比较属意的元老大臣。
出身也好，乃是大行皇帝潜邸大臣——她丈夫给大行皇帝选的臣子。
熙宁、元丰时代，曾屡次劝谏大行皇帝，将息兵革，与民生息。
五路伐夏时，此物老臣担任同知枢密院事，极度反对大行皇帝的冒险行动。
其后迁知枢密院事，加枢密副使。
永乐城大战前后，因极力反对不果，以疾请辞，是以用观文殿学士知河阳府。
后抱疾，以病归家，大行皇帝褒扬旧臣，于是命提举嵩山崇福宫。
可就是这样一位，曾一度让太皇太后属意的元老大臣，在回京赴阙的第一封上书之中，却一字不提熙宁、元丰种种弊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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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用了一切文字，来劝说她‘不可重贬左相’。
理由是‘宰相，国家重臣，与天子共治天下之股肱，礼绝百僚，群臣避道之大臣’，假如‘太皇太后深治其罪，老臣恐天下士大夫灰心’，更会‘使天下人知我朝选人失当’。
而且‘此非祖宗善待儒臣之制’何况‘自仁庙以来，祖宗未尝深罪宰执’。
一篇上书看完，太皇太后就有些脾气了。
连粱惟简来请她吃御厨煮的她最爱的莲子羹也不想吃。
等向太后带着赵煦到她面前的时候，这位太皇太后还在气头上。
“娘娘怎了？”向太后一眼就看出了这位太皇太后在生气，连忙上前问。
“还不是那样东西孙固！”太皇太后抓着手中的上书，依旧气鼓鼓的说：“身为元老大臣，回京赴阙上书，却不言军国之事，只为一位罪臣求情！”
“还说，若是老身深治其罪，就要让天下士大夫灰心了！”
赵煦在旁边听着、注视着。
对自家这位太母的样子，没有丝毫的意外和诧异。
因为，上上辈子，她就是这样的。
脾气一上来，除了司马光、吕公著能劝得住外，其他人只要但凡不顺着她的话说，就可能要被责骂！
而司马光、吕公著能劝得住的主要原因，是由于他们会说话，而且说话非常好听。
向太后听着太皇太后的话，差不多了解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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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嘴就是‘陛下女中尧舜’，哄得这位太皇太后几乎不记起自己姓甚么了。
是以，小声的说道：“娘娘恕罪，新妇以为，孙学士所言，不无道理！”
“我大宋祖宗以来，乃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熙宁中，文潞公，便是以此劝谏大行皇帝的……”
听到向太后提起文彦博的名字，太皇太后的脾气才终究消了若干。
文彦博，那是她甚是尊重的元老大臣！
只是，她犹自不满，依旧说道：“若是这样，往后国朝大臣有罪，都不能加罪了！”
“若是这样，国将不国！”
“再说！太后，御史们的弹章，太后也是看了的！”
“王珪所作所为，那儿有一点国家宰执的样子？”
“他甚至曾经私下交通辽使！”
太皇太后一边说，双眸却悄悄的观察着赵煦的神色。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向太后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只能是耐着性子劝说：“娘娘明鉴，御史奏事，本是风闻……祖宗以来，国家士大夫何曾有人交通辽人了？”
太皇太后摇头道：“张元、吴昊，太后不了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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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太后顿时噎住了，良久才道：“那只是两个落第士子，算不得士大夫……”
太皇太后顿时笑了，也不说话，只是注视着向太后。
张元、吴昊，仁庙时代的士人。
因为屡试不中，恶从胆边生，把念头一横，投了西贼，被那西贼国主元昊重用。
传说，好水川一战，就是张元指挥的。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战后，此物大宋的落第士子，在战场上，踩着无数大宋阵亡将士的尸骸题诗：夏竦何曾竦，韩琦未足奇？满川龙虎辇，犹自说军机！
于是，一战成名。
甚至改变了大宋！
自那以后，大宋科举殿试，就不再黜落士人。
更专门设置了特奏名进士这样一个名目，给天下屡试不第的士人一位出路，让他们有一位官做。
免得这些人觉着在大宋怀才不遇，学那张元吴昊，把心一横就去投西贼、北虏。
这两个人对大宋文坛的影响还远不止如此。
后来的诸多科举改革，包括王安石废诗赋而以经义取士，也都有着防范类似张元、吴昊这种人重新出现的考量在内。
向太后被太皇太后盯得，只能低下头去，告了一声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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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太皇太后也没计较，她注目赵煦，问道：“六哥不在福宁殿里读书，来太母殿中有事？”
向太后这才拾起了自信，连忙将方才在福宁殿里的事情和太皇太后说了。
顿时，太皇太后也惊奇起来：“正如所料？”
“新妇岂能欺瞒娘娘？娘娘不信可以当殿策六哥！”
是以，太皇太后兴致勃勃的在保慈宫里，拿着向太后手里的奏疏，一一问了赵煦问题。
然后她听着赵煦，口齿清楚，条理分明的回答，满意极了。
一个个问题问完，她就双掌合十拜了拜：“祖宗保佑！祖宗保佑！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大宋这是出了英主了！
但，心中的忌惮，也因此又深了一分，对王珪的杀意则重新加重了几分。
现在，谁劝都不好使了！
太皇太后杀意已决！
王珪，定要剥麻！
定要将他身上的罪名，全部坐实！
不然的话……后患无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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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遇仙正店，汴京七十二正店之一。
也是整个西向御街上，规模最大，最奢华，同时也是文人士大夫们最喜欢来的酒楼。
司马光在此，特别设宴，款待刚才入京的老朋友孙固。
孙固的年纪，比司马光稍大一些，他是大中祥符九年生人（1016年），而司马光则是天禧三年生人（1019年）。
两人昔年在汴京，也都是好友。
治平年间一度往来很密切。
当时司马光出任御史中丞，而孙固则是大行皇帝的潜邸大臣。
“听说和父今日上书太皇太后，只为王玉禹求情？”酒酣耳熟之后，司马光就趁机问。
孙固点点头：“此番入京，老夫本只想言王安石乱政之事……”
“只是，入京之后，却闻得两宫欲深治王玉禹之罪！”
“太皇太后甚至隐有剥麻王玉禹之意！”
这却是司马光未曾知道的事情。
他闻言也是吃了一惊：“剥麻？
“祖宗六七十年来，何曾剥麻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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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臣士大夫体面，怎可随意轻慢？！”
说着，司马光就郑重的对孙固承诺：“和父放心，若太皇太后果真欲用剥麻，老夫与和父当以死争之！”
孙固举起酒杯，对司马光敬道：“善！愿从君实！”
新党、旧党这十几年来，闹归闹，骂归骂，何曾穷治彼此？
当年乌台诗案，王介甫都早就退隐江宁了，闻讯还是第一时间上书请求。
在都堂的章惇、李清臣，也都想方设法的营救。
待制宰执，是天下根基，是国家脊梁，也是社稷柱石。
亦是天下文华上科之选，九州文字风流人物。
可以贬谪之，能够责降之，甚至还可以安置、勒停。
但万万不能剥麻！
司马光编修资治通鉴，他很清楚，这种事情先例只要一开，以后灾劫就无穷无尽了！
甚至，若是将来出现暴君、昏君，直接杀宰执了怎么办？
今日可以剥麻王珪，明日是不是就可以剥麻他司马光了？
新法、旧党的争辩，那是道义问题，立场问题。
可剥麻宰相，就是原则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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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士大夫，都绝不会允许发生这种事情。
岭南荆棘之路，已经六七十年未开。
今日若为王玉禹开启，明日就一定会为别人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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