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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 17 章〗
腊月二十六，大晴天，暖得好似春日提前到来。
祝雨山卧床了几日，总算是有力气离开了房门了。
趁着阳光好，便倚着墙坐在廊檐下，看石喧挽着袖子晾衣裳。
石喧刚把最后一件衣裳晾上，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阵轻咳。
她当即进了厨房，不多会儿就提了个小火炉出来，放在祝雨山的脚边。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我不冷。”祝雨山咳得太多，嗓音早就彻底沙哑。
石喧摸摸他的手，是热的，但还是没有挪开火炉。
“久仰点了吗？”她问。
祝雨山浅浅一笑，点头。
石喧：“会越来越好吗？”
祝雨山顿了一下，继续点头。
石喧：“越来越好，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自从他生病，类似的问题她问过大量遍，祝雨山每次都说不会，如今却沉默了。
纵然今天精神好了些，但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快撑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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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变成这样，跟那样东西脏东西脱不了干系，如果能找到她，或许能够破局。
但问题是，自那天晚上之后，脏东西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连门都出不了，又作何找她？
今日清晨，他险些没有睁开眼睛。
祝雨山的沉默衬得院子里愈发沉寂，石喧也是随口一问，没听到回答就提起了别的事：“我要上山一趟。”
“上山做甚么？”
石喧：“摘皂角。”
祝雨山不解：“家里不是还有大量？”
“那些坏掉了，不好用。”石喧一本正经地解释。
祝雨山看了眼晾衣绳，上面挂满了衣裳，最前面的那件是石喧的袄子，她昨晚洗了一次，今天又洗一次，但还是能够看出袖口的污痕。
他收回视线，温声叮嘱：“早点返回。”
石喧答应一声，出门了。
她并没有当即上山，而是先在村子附近找了一圈，确定那只消失的魔族不在附近后，才往山上去。
冬至自从腊月十三那日离开家，就历来都躲在山里吃吃睡睡。
今日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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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吃完一堆干草，正准备找个阳光好的地方睡觉，就遇见了刚到山上的石头。
“祝雨山怎么样了？”他挥着兔爪寒暄。
石喧：“好一点了。”
“真的？”冬至惊喜，“村子里的混沌之气散了？”
石喧：“没有，越来越重了。”
冬至不解：“都越来越重了，他为甚么会好起来？”
石喧一顿，觉着有道理。
“可怜的祝雨山，为了不让愚蠢的妻子挂念，连这种谎都撒得出来。”冬至叹气。
石喧扭身就走。
冬至：“干啥去？”
石喧：“回去照顾夫君。”
冬至：“……也不急这一会儿吧？咱俩都好几天没见了，唠唠啊？”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石喧没理他。
冬至又追了几步：“你上山干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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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皂角。”
冬至有事干了，立起身体伸了伸懒腰，找皂角去了。
下山的途中，石喧想起祝雨山疲倦的眉眼，心中决定不管有钱财没钱财，先把祝雨山带走一段时间再说，不能让他继续留在混沌之气里了。
于是她得想个理由说服夫君。
虽然她是一颗睿智的石头，但在编理由想借口这方面，委实稍稍有些不足。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石喧同时走同时思考，没等想出合适的理由，人早就到了村头。
这段时间历来都冷清的村头，此刻突然聚了好几个人，石喧一眼看去，全是她平日的聊天搭子。
虽然想加入他们，但一不由得想到夫君，她还是继续往前走了。
“已经去祝先生家了？”
石喧停步。
“是呀，他们一来就说要去村尾的人家，咱们村尾就祝先生一家，村长直接就带着他们过去了。”
石喧出现在李婶背后：“谁去我家了？”
李婶吓一跳，病怏怏地拍着心口道：“祝家娘子，你甚么时候来的？”
这句话几乎是和石喧打招呼的开场白了，石喧有时候回答，有时候会装没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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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现在就装没听到。
“谁去我家了？”她又问一遍。
李婶咳嗽几声，拉着她往村里走，这让石喧想起娄楷刚来的时候。
这次会是谁呢？
石喧刚要开始思考，李婶就给了答案：“是清气宗的神仙们！他们知道咱们村的人都生病了，特意来救咱们了！”
清气宗。
石喧在心里默念一遍此物名字。
她在天上嵌着时，也见证了各大修仙门派的兴起和衰落，对于那些历经多年的大宗门还算了解，至于这个清气宗……
没印象，当是小仙门。
不过就竹泉村目前的混沌之气而言，小仙门也够用了。
“怎么会要先去我家？”石喧又问。
李婶面色憔悴：“我也不懂，犹如是他们拿的甚么宝贝，测出你家是村里最严重的地方，所以就先去了。”
凡人修者纵然察觉不到混沌之气，但总有各种探测的办法，石喧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石喧回到家时，那些仙门之人也是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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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去时特意关上的院门，此刻大土地敞开着，院里除了村长和祝雨山，还有六七个身姿挺拔的男子。
这些男子基本穿着一样的白色锦袍，头上扎着一样的白色发带，唯有一人身着浅蓝衣袍，不论是容貌还是装扮，都过于引人注目。
引人注目，但不引石头注目，由于石头一进门，就只顾着看另一个人去了。
模样实在一般，要不是穿着仙门弟子的衣裳，只怕跟村里那些无所事事的半大小子也没什么区别。
那人也是白衣男子中的一员，相比其他同伴，他皮肤要黑若干，五官也平庸，手上还戴着一副不合时宜的手套。
但石喧第一眼就望见了他，还想走近些细看。
“咳……”
石喧一顿，当即走向祝雨山，李婶纵然爱看热闹，但一望见这么多人，心里有些犯怵，便悄悄走了。
石喧独自一人来到祝雨山面前：“夫君，你没有好一点。”
话说得没头没脑，祝雨山却知道，她在控诉自己撒谎。
“我没事。”他扬起唇角，向她介绍蓝衣男子，“这位是清气宗的风仰仙长。”
“祝夫人。”蓝衣男子颔首。
石喧没理蓝衣男子，视线重新落在那个不起眼的人身上。
祝雨山注意到她的视线，唇角的笑意不减，只是眼神猛然变淡，而被她盯着的那人心不在焉，时不时地瞄祝雨山一眼。
冬至狗洞钻到一半，就望见他看她，她看他，他看她……不是，他们仨互相看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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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石头的眼神，怎么那么不对劲呢，难不成相比俊美的祝雨山，她更喜欢灰扑扑的……
冬至想起她买的布料，以及世上大部分石头的颜色，觉着合理。
他跑掉的刹那，风仰看了狗洞一眼，不多时又收回视线。
虽然很想继续看热闹，但考虑到院中那些人很像仙门弟子，冬至没有纠结，就直接溜走了。
“祝夫人，”风仰又唤了石喧一声，直到石喧看过来才继续道，“我等是清气宗弟子，此番下山试炼，路过贵村时所带罗盘突然检测到魔气作祟，于是过来看看。”
石喧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哦。”
祝雨山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同石喧解释：“风仰仙长说，我的病是受了魔气侵扰所致，他可以为我输入若干灵力，修复受损的心脉。”
望见她的反应，风仰大概恍然大悟了她的情况，冲她和善地笑了笑，又转头注目祝雨山：“祝先生，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这些凡人，称混沌之气为魔气。
石喧静了一瞬，解释：“你得的是风寒。”
其他人的病才是受了侵扰所致。
只不过也无所谓了，夫君体内肯定也有混沌之气，清一清也好，病能好得快点。
“开始吧。”她说。
祝雨山：“你要不要先回房？”
石喧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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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雨山笑笑，抬头注目风仰：“有劳各位仙长了。”
“祝先生客气，除魔卫道护佑百姓，乃是清气宗弟子职责所在。”风仰说罢，迟疑地看向石喧，“夫人真的不用回避吗？”
驱散魔气需要摆阵，动静太大，他怕吓着她。
祝雨山：“不用。”
石喧：“不要。”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们两人都这么说，风仰便没有再问，召集背后几位弟子开始摆阵。
仙门弟子齐刷刷捏诀念咒，衣角无风翻飞，自带一种与山村格格不入的潇洒脱尘。
风仰身处阵眼，捏着指诀虚空画符，空气中很快出现如游龙般的光痕，被他轻微地一推，便推进了祝雨山的身体。
石喧又一次注目那个其貌不扬的弟子，发现他在看祝雨山。
夫君貌美，他喜欢看也正常。
这么想着，石喧也去看祝雨山，结果一和他对上视线，就发现他的脸色不太对。
她神情一顿，当即要阻止风仰等人，但还是晚了一步，院中猛然爆发浓郁的混沌之气。
村长是最先昏死过去的，仙门弟子的人阵也被冲击得七零八落，祝雨山吐了一口血，身体摇晃着朝地上倒去。
石喧及时接住他，下一瞬便将手伸进了他的衣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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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阵，警戒！”风仰神色严肃道。
刚才还倒在地上的仙门弟子们纷纷起身，凭空抽出长剑护佑小院。
只一瞬间，众人便确定院中正常如初，仿佛刚才能够将他们所有人都掀翻的魔气从未出现过。
风仰率先冲到村长面前，确定他只是背震晕了之后，给他输了一些灵力，又赶紧来救祝雨山。
结果刚跑过来，就望见石喧的手……
他愣了愣，反应过来后面露窘迫：“祝、祝夫人，我可以看一下祝先生吗？”
石喧没理他，确定夫君的心脏还在跳后，放心了。
她抽出手，除了还扶抱着祝雨山，并未做其他过分的事。
风仰默默松了口气，伸手探了一下祝雨山的脉搏后，尝试着给他输入一丝灵力。
祝雨山的面上猛然浮现痛苦之色。
“……大概是他身体太差，无法承受灵力游走，”风仰眉头紧皱，回头看向众师弟，“我的灵药瓶在谁那儿？”
混沌之气激发一次后，便恢复成了正常浓度。众人早就调好了内息，闻声纷纷回应。
“回大师兄的话，没在我这儿。”
“我也没有。”
“也不、不在我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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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给出的都是否定答案，风仰为难地看向祝雨山：“这可作何办。”
灵力不能用，药也找不到了，简直叫人束手无策。
“大师兄，刚才袭击咱们的魔物肯定还在附近，如果这位祝先生暂无大碍，为了村民安危，咱们还是先去抓魔物吧。”
石喧注目说话的人，是刚才那个其貌不扬的弟子。
她忍不住又看一眼。
面对眼下的境况，风仰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见祝雨山的呼吸纵然微弱，却还算平稳，他纠结一下后对石喧说：“祝夫人，我先将祝先生送进屋里吧，待我们抓到魔物，再想办法为祝先生医治。”
石喧不语，只是盯着他看。
风仰安抚地笑笑，正欲再劝说两句，石喧猛然抱着祝雨山回屋了。
她……抱着……祝雨山……力气这么大吗？
望见这一幕的众人，都有些怔愣。
石喧没有理会他们，把夫君放到床上后，认真为他盖好了被子。
祝雨山眉头轻蹙，宛如连昏迷都不安稳。
石喧想起刚才院中激发的混沌之气，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那么重的混沌之气，猛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却没有魔族现身……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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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
石喧回神，将耳朵凑到祝雨山唇边：“什么？”
祝雨山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石喧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直到听到他要水喝，才慢吞吞往外走。
生病的凡人需要喝热水，她一走出寝屋，就往厨房去了，结果刚走了几步突然看到了什么。
那些人都走了，不大的小院空空荡荡，只有一颗石头沉寂地躺在地上。
一颗，黑色中夹杂着一丝红的石头。
石喧盯着石头看了许久，终究从地上捡起来。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几乎是指尖碰触到石头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感觉就涌了上来。
但犹如不是她的石头。
是那样东西长得不好看、她却很想看的仙门弟子。
石喧歪了歪头，正要仔细看，一道身影突然闪过，抢走了石头。
两人对上视线，仙门弟子故作镇定地抬起手，手上戴着粗糙的手套：“这是我的东西。”
石喧：“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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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门弟子皱了一下眉，正欲再说些什么，突然注意到她毫发无伤的双手。
他愣了一下，下一瞬便听到有人喊他。
“来了！”他又看了石喧一眼，转身跑了。
石喧忍不住跟上他，一直跟到了院大门处，他的身影都消失了，她还是忍不住看。
过去几年里，这是祝雨山才有的待遇。
石喧在门口站了好久，才略显失落地转身。
廊檐下，不知何时早就醒了的祝雨山，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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