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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 1 章〗
昭德十年，四月中旬。
大理寺少卿韩靳奉命去东阳县核查一桩案子，和小厮柳杨路经山阴县地界时，赶上大雨，两人下马进破庙躲避。
“好端端的天气，作何下起雨了，”柳杨二十左右岁的年纪，一身青衫打扮，将马拴在破庙门口，一边抖着衣服上的雨水，同时抱怨。
他先进的破庙，寻一处还算干净的地方，快速用袖管掸掉上边的灰土，回头喊主子过去坐。
“三爷，此地干净，您坐着，我生把火，咱们吃了午饭再走。”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至少还要赶两个时辰才能找到住宿的客栈，吃饱喝足才有力气赶路。
韩靳一身月白色圆领绣暗金纹长袍，乌发攥起戴一支简约大气的碧玉冠，通体干净整洁，只有靴子不可避免地落了些泥点。
尽管出门在外，还是一丝不苟金尊玉贵般模样。
柳杨了解他家主子爱干净，每到一个地方先搞卫生早就成了他的习惯。
韩靳斜了一眼柳杨刚才清理过的地方，眉心微蹙，不多时收回视线望向破庙远方。
雨越来越大，只怕没有半个时辰停不下来。
柳杨生好火，见主子还站在大门处，将装有干粮的包裹打开，过去请人：“三爷，这雨甚么时候停还不了解，下个镇子又远，咱先吃点东西垫垫。”
雨水太大，从门外溅进屋，砸到韩靳的衣袍上，他凝神盯了片刻，终究坐到柳杨刚刚清理过的地方。
“给我拿个芝麻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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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杨把手帕垫到手上，隔着帕子用两根手指捏起一位芝麻饼递给韩靳。
“三爷，您吃，这帕子是您的，干净。”
由于手帕没垫平整，捏起芝麻饼的角度不对。
柳杨递出一半，芝麻饼忽然掉到地上。
眼见着沾了一层土。
本着不能浪费的心思，柳杨赶紧抓起来，用袖子擦擦使劲咬一大口。
“三爷，此物我吃。”
这点意外倒是让韩靳的洁癖减轻不少，他自己取过个芝麻饼子，小块小块的掰下送到唇边。
柳杨盯着他家主子，心里不由得感叹，金尊玉贵的公子哥吃东西都是儒雅的，斯文的。
看见主子的矜贵，就免不了为主子的婚事操心。
“三爷，长公主交代，让您这次办完差顺路去江南把陈家姑娘接过来，尽快完婚。
这长公主明显偏心，您真想娶那样东西陈家姑娘吗？”
韩靳不说话，出门在外，柳杨也不管大逆不道这回事了，只管把心里话讲出来。
“陈姑娘她爹可是个糙人，最高只做到五品小官，养出来的女儿还不了解甚么样，您可是上科的探花郎，京城多少贵女想要嫁给你，怎么能娶陈家姑娘。”
韩靳还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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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杨继续嘀咕：“长公主就是偏心，这门亲事原本该定给大爷或者二爷才对，因为您不是她亲生的，她才把陈姑娘定给您……”
“慎言！”金尊玉贵的少年公子极为吝惜言语。
不到关键时刻，从不开口。
柳杨只憋了一会儿，“三爷，要我说咱去江南也行，然而您别出面，让我去找陈家把他们打发了，回到京城就说陈家姑娘已经婚配，这就不怪咱们了。
万一哪天追究起来，您只管把事情往小的身上推，小的担着……”
那女子身穿很有民族特色的服饰，披散着长发，微微低头，一绺头发斜挡在脸前。
他话没说完，忽然看见一名女子出现在破庙大门处。
电闪雷鸣间，她忽然闯入视野，仿佛随着雷声而来，一双眼睛格外可怖，吓得柳杨嗷呜一声，条件反射般躲到韩靳身后。
“鬼——”
“鬼——”
“三爷，有鬼。”
柳杨又生火又抱柴还抓过芝麻饼，韩靳比他反应快，在他躲到自己身后时，快速躲开他抓向自己的爪子。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青天白日，哪来的鬼！”
雷声过后，寺庙逐渐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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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杨小心翼翼盯着门口，女子拄着木棍，刚才可怖的双眸此刻有些迷茫的看向他，很明显是个普通人类。
他拍着胸口舒出口气。
“你干嘛一声不响的，吓死人了。”
陈紫苏是两天前逃到这个破庙的。
作为河姑，她被族人扔进波涛汹涌的大河里。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概是命不该绝，也可能是老天爷觉得她还没受够罪，把她冲到一处浅滩。
除一条腿受伤严重无法走路外，再无其它重伤。
她挣扎着爬到破庙，休息大半天，又挣扎着到附近寻找吃食。
荒山野岭距离村镇极远，她找到不到什么能充饥的食物，只有一些野果子。
今天运气不好，不但没找到野果子，还被淋了一身雨。
此刻饥肠辘辘站在寺庙门口，又冷又饿令她止不住浑身颤抖。
寺里有人点了火，火光散发出来的温度徐徐传到她身上，她无视庙里盯着她的两个人，映入眼帘的石台上放着的一摞吃食。
就觉眼下一亮，她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快速冲过去抓起芝麻饼就往嘴里塞。
在河道里漂流几天她不知道，自从逃进破庙，除了酸涩难以下咽的野果子，她没吃过一口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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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她现在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投河前最后一顿没好好吃东西。
族里心中决定用她祭祀河神，最后一顿饭菜极为丰富，可惜她不想死，历来都在挣扎，在哭泣，在怨天尤人，只被人强塞进几口东西。
如果重来一次，她一定吃得饱饱的再投河。
“喂，你作何抢人东西……”柳杨眼见着食物被抢，想要阻止，可惜他小瞧了一位快饿死之人的步伐，根本没来得及。
注意到他家主子并没有要制止的意思，便收了心思。
“你慢点吃，别噎着。”
仿佛诅咒一般，陈紫苏还真噎着了，她一手抓着芝麻饼，一手使劲捶打着胸口，好一会儿才把食物顺下去。
柳杨充满同情的注目他家主子。
注意到他家主子扫了一眼水袋，心领神会，将水袋递给湿漉漉的女子，“这个。”
陈紫苏顾不上客气，抢过水袋就往嘴里灌。
一位芝麻饼，一袋普通的白开水，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
之后她坐在火堆旁烤干衣服，双眸却一直盯着石台上放着的吃食。
雨过天晴，韩靳和柳杨准备上路。
陈紫苏眼见着有人把吃食包好装起来，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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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挡在柳杨面前，一手指着他的包裹，一手指着自己，呜呜哇哇的比划着。
柳杨不多时明白她的意思，“你想让我把这些干粮都给你？”
陈紫苏连连点头。
她被族人投河，家肯定回不去了，被族人发现，还会把她扔进河里。
可不回家，她无处可去。
左腿受伤，不知道甚么时候能好。
嗓子被河水灌着了，失去了正常讲话的能力，也不了解能不能好。
身上一分银子没有。
天土地大，竟然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如今好不容易看见吃食，她多要些多坚持几天，没准能想到甚么生路。
柳杨不太高兴，“小姑娘，刚才你都吃我两个饼了，作何还跟我要，做人不能太贪心。”
陈紫苏只想活着而已，哪管甚么贪心不贪心。
哪怕揍她一顿，只要给她吃的就行。
仓廪实而知礼节，她连肚子都填不饱呢。
眼见着柳杨不给，她忽然伸手去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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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出来，这两个男人都是体面人，当不至于因为一包干粮动手。
果然她抢了也就抢了，一瘸一拐逃出破庙后，身后并没有脚步跟来。
她躲在破庙后边，悄悄观察着两个人的动向，直到他们骑马离去，她才一瘸一拐的返回破庙。
火早就熄了。
火堆旁边放着五两碎银，她捡起来揣进怀里。
之后抱些柴草到佛像旁边，吃饱喝足困意来袭，她抱着一大袋干粮窝在柴草里不多时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是被一阵乱七八糟的争吵声吵醒的。
就着昏暗的光线看出去，一位和她年岁相仿的小姑娘倒在她不远处，也不知道哪里受了伤，浑身都是血。
她刚要起身，忽然看见两个高大威猛的汉子提着砍刀冲进来。
又在小姑娘身上补两刀才走。
她吓得急忙捂住嘴，生怕发出一丝声音。
两个大汉转身离去很久，寺里重新恢复平静，她小心翼翼试试探探爬出来。
“喂，姑娘——”
“喂，姑娘——”
还以为自己已经够可怜了，此物世上总有比自己更可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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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被两个穷凶极恶的匪徒追着砍杀。
陈紫苏吓破了胆，忍着哭意和恐惧探了探她的鼻息，极为微弱，只怕没有生还的机会了。
“姑娘，姑娘——”
小姑娘奄奄一息地睁开双眸，看见陌生的陈紫苏，眼里是临死之前的绝望。
“我不行了吗？”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陈紫苏不了解作何回答她，想帮她把伤口包上，可她伤口太大历来都流血不止，实在无从下手。
“你忍着点，我帮你止血。”
陈紫苏从她衣裙上扯下一块布料，缠在她腹部最深的伤口上。
血水不多时渗透了布料。
陈紫苏越发手足无措。
“还以为能去京城享福了，谁知道……”
小姑娘紧紧抓着陈紫苏的手腕，“我好疼，我好疼，救救我，救救我……”
陈紫苏连自己的腿伤都治不了，何况身中数刀的濒死之人。
幸好她这两天挖了些草药，也不管有没有用，嚼碎了就往小姑娘身上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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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歪打正着，还真起到若干止血作用。
小姑娘昏昏沉沉一会醒一会昏迷，竟然顽强地撑了一宿。
陈紫苏原本打算天亮带她去附近的镇上寻找大夫救治，可弄好简易的能拖人的木板，小姑娘早就死透了。
在这荒山野岭相处一晚也算有缘，陈紫苏准备把她拖到寺庙后边的山坡上埋了。
帮她整理仪容的时候意外发现一份路引、一块玉佩和两封信。
有心把这些东西和她一起埋了。
联不由得想到自己没有路引哪里都去不了，倒不如借用一下她的身份。
花了大半天时间，陈紫苏挖出一个浅坑，将小姑娘拖进去，盖上土。
之后拿着路引回到破庙研究。
“今有本县民女陈氏，紫酥，年十六，系荷塘县东乡民籍，平常相貌，身高五尺五寸，系已故荷塘守将陈忠之女，欲进京和未婚夫（永宁侯三子）完婚，今携带两名丫鬟前往京城，单程约一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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