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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芊芊倒吸一口冷气,猛地捂住嘴,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石桌之上,杯盘当即叮当乱响,碎了一片。
她死死盯着脚下那两张狰狞面孔——阿忠!阿勇!冯剑最信任的两名贴身侍从!
“夜雨生!你疯了?”
她尖声嘶吼,“你竟敢残杀同门!”
“同门?”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夜雨生缓慢地抬眼注目她,眼底一片冰寒刺骨。
“张芊芊,你看清楚。他们一身夜行衣,在坊市外五里僻静小道伏击我,招招直逼要害,剑剑欲夺我性命。这,也算同门?”
张芊芊心口猛地一窒,下意识望向冯剑。
冯剑早已站了起来身,脸色铁青如铁,眼中翻涌着震惊、暴怒,还有一丝被当众戳穿的狼狈。
可他转瞬便强行镇定,沉声道:“夜师弟!阿忠阿勇数日前便已向我请辞,称要回乡探亲,此事宗门有档可查!你与他们有何私仇我不管,但你不该痛下杀手,更不该栽赃嫁祸于我!”
“栽赃?”
夜雨生语气里终究掺进一抹冰冷讥讽,“冯剑,你袖中那枚子母传讯符,母符还在你手上吧?不妨拿出来一验,看看子符是不是早已碎成齑粉。”
冯剑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死死按住袖口。
这一个细微动作,让张芊芊的心直直坠入了冰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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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看冯剑,又看看夜雨生满身血迹,再望向地上那两颗血淋淋的头颅。
二十年青梅竹马的情分,在眼下铁一般的证据面前,轰然冲撞、碎裂。
“冯师兄,”
她声音发颤,灵力都乱了几分,“你……你真的……”
“师妹!”
冯剑急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眼神恳切得近乎哀求。
“你要信我!这定是旁人设下的死局!夜雨生入赘玄剑门只不过一年,我与他不过相识几天,必是他心眼小,设计害死阿忠阿勇,再嫁祸于我!你我相识二十年,我是甚么人,你还不清楚吗?”
张芊芊手腕被攥得生疼。
她望着眼下这张熟悉了二十年、向来温文尔雅的脸,此刻却因惊慌与阴狠微微扭曲,陌生得让她心慌。
她本该信他的。
二十年情分,难道还抵只不过一位入赘一年的外人?
可夜雨生身上深浅交错的伤口是真的,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是真的,他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冰冷彻骨的失望……也是真的。
“放手。”她哑声开口。
冯剑一怔。
“我说,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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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芊芊猛地抽回手,力道之大,竟让冯剑踉跄退了一步。
她转过身,背对着二人,肩背微微发抖。
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冯师兄,你走吧。”
“师妹——”
“走!”
张芊芊骤然转身,眼眶通红,嗓音却冷得像冰,“现在就走。在我还没改主意之前。”
冯剑僵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
最终,所有情绪尽数化作一片骇人的阴鸷。
他死死盯着张芊芊,又猛力剜了夜雨生一眼,那目光里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好……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猛地一甩衣袖,扭身大步离去。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院门被他重重摔上,震落几片枯黄的梧桐叶。
院子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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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斜照,将两人的身影拓在青石板上,拉得瘦长而孤绝。
夜雨生仍站在原地,鲜血还在不断渗出。
他身形微晃,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巧的胭脂盒,盒面也沾了血,红得刺眼。
他轻轻将胭脂盒放在石案上,推到张芊芊面前。
“你要的‘海棠醉’。”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声音嘶哑,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说完,他扭身,拖着沉重伤躯,一步一步走向厢房。
每一步都牵动伤口,鲜血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夜雨生。”
张芊芊轻声叫住他。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你的伤……”她嗓音很轻,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重不重?”
夜雨生沉默。
风吹过院落,梧桐叶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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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许久,他才开口,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死不了。”
房门推开,又轻微地合上,彻底隔绝了内外。
张芊芊独自立在院中,望着石案上那盒染血的胭脂,望着脚下蜿蜒的血迹,望着冯剑离去的方向,最后,目光定格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
那影子孤零零地落在青石板上,一动不动。
暮色渐浓,栖凤阁的灯笼次第亮起。
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映出厢房里那个独自处理伤口的身影——咬牙撕开染血的衣料,撒药,包扎,每一位动作都因剧痛而微微颤抖。
窗外,张芊芊仍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那盒胭脂。
盒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凝成一道暗红的痂。
像一道,永远抹不去的痕。
那盒胭脂在窗台上放了三十天。
血迹从殷红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黑色,干涸、龟裂,像一道缩小的、结痂的伤口。
没人去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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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生没扔,张芊芊也没收。
它就这么搁在那儿,从秋分搁到寒露。
栖凤阁的梧桐叶落了满院,扫了又落,落了又扫。
夜雨生屋里的灯,每晚都亮到很晚。
“伤好了吗?”
张芊芊望着夜雨生那双深如古井的双眸。
“好了。”语气平淡无味。
“我是你妻子,”
张芊芊几乎抓狂,这一个月来她日日嘘寒问暖,可眼下人却像一座千年不化的冰山,半分温度也无,“你能不能别总用这种冷冰冰的态度对我?”
夜雨生双眸不起半点波澜,只淡淡应了一位字:
“好。”
张芊芊气得猛地摔门而去。
心底那股求而不得的执拗,反而越烧越旺:
夜雨生,你等着。
你永远,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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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剑门的清晨,是被急促的钟声撕碎的。
“铛——铛——铛——”
不是平日的晨钟三响,而是连成一片的九声急鸣。
一声重过一声,一声急过一声,如巨石砸进深潭,在群山间激起千层回响。
栖凤阁西厢,夜雨生猛地睁开眼。
刀就在枕边,他手一按刀柄,人已翻身坐起。
窗外天光未亮,整个玄剑门却已经炸开了锅——脚步声、呼喝声、法器破空之音,混杂着钟声余韵,沸反盈天。
“出事了。”
他低声自语,迅速穿衣束发。
推门而出时,张芊芊也刚从正房出来,发丝微乱,显然也是被钟声惊醒。
她看了夜雨生一眼,眼神复杂,却没说话,快步朝院外走去。
夜雨生默默跟在身后。
山道上早已挤满了人。
内门弟子、外门弟子、杂役仆从,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剑心殿前的议事广场。
夜雨生在汹涌人潮中稳如礁石,目光淡淡扫过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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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了冯剑——那家伙正殷勤地护在张芊芊身侧,以灵力撑开一小片空间,不让旁人挤到她。
张芊芊没有拒绝,却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夜雨生收回目光,随着人潮踏入广场。
剑心殿内,早已黑压压站满了人。
前方高台上摆着三张主座,此刻还空着。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夜雨生看见了柳芸,看见了赵铁,还有几位闭关多年、只闻其名的执事长老。
台下最前排是三四十名筑基修士,个个气息沉凝,最低也在筑基初期。
后排是上千名炼气弟子,挤得水泄不通,嘈嘈声如沸水般在大殿穹顶下嗡嗡回荡。
“沉寂!”
一声低喝响起,不算高亢,却带着金丹威压,如冰水浇入热油,瞬间压下了所有声响。
门主张凌天缓步离开了。
他今日未穿常服,一身玄黑劲装,腰悬掌门剑,面色肃穆至极。
身后跟着两名老者:一人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双目开阖间却精光爆射。
另一人身材中等,相貌普通,可每一步踏出,地面都微微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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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闭关多年的两位金丹长老!”
“白须那位是冯长老,已是金丹中期,还是冯剑师兄的亲爷爷!”
夜雨生心中微动。
冯长老,原来是冯剑的靠山。
“另一位是墨长老,炼体入道,肉身强悍堪比法宝!”
低低的惊呼声在殿内响起。
张凌天走到高台中央,目光缓慢地扫过下方。
他的视线如实质般压过每一位人,所过之处,弟子们纷纷低头。
“今日钟鸣九响,”
张凌天开口,嗓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人耳中,“是由于,宗门发现了一座灵石矿。”
大殿之内,瞬间死寂。
下一刻,激发出比先前更汹涌的喧哗!
灵石矿!
一座完整的灵石矿!
每个修士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资源、法诀、丹丸、法器……所有修行路上最紧缺的东西,都有了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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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凌天抬手,喧哗再度戛只是止。
“矿脉位于落云山脉,距此万里,”
他继续道,“但落云山脉毗邻妖域,常有妖兽出没。我与两位长老商议后心中决定:分批派驻弟子,前往守护、开采。”
他顿了顿,沉声说:“第一批,筑基修士十人,炼气中后期弟子百人,炼气初期弟子三百人。半年一轮换。”
话音落下,台下立刻骚动起来。
有人眼露兴奋——矿脉之行虽险,功劳与收获也极大;有人面露惧色——妖域边缘,妖兽横行,炼气期前去,与送死无异。
张凌天无视众议,直接开始点名:
“筑基带队者:赵铁、柳芸、陈锋、李牧……张轩。”
念到最后一位名字时,夜雨生明显感觉到,身旁的张芊芊身体猛地一僵。
张轩。
张芊芊的亲生父亲。
夜雨生抬眼,望向筑基队列中起身的那名男子。
四十许年纪,面容俊朗,与张凌天有五分相似,可眉眼更冷峻,唇线抿得笔直,一看便是杀伐果断、极难招惹的人物。
张轩起身的瞬间,目光无意扫过后排。
然后,骤然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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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定的,落在了夜雨生的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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