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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前，娘还是夜家三小姐。”
夜依彬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冰里凿出来。
“我十九岁那年，刚在器盟大比上拿了第三，所有人都说，我是夜家百年来炼器天赋最高的子弟。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从各大宗门的天骄，到修仙世家的少主……可我一位都看不上。”
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自嘲的笑。
“直到那年秋天，天道宗的南宫玉游历到青冥山。”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他那时已经是筑基后期，娘筑基中期，天道宗年纪不大一辈的翘楚……长的——”
她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不太疼的词。
“……委实好看。”
夜雨生握紧了拳。
“剑眉星目，白衣胜雪，笑起来时眼角有颗小痣。娘那时不懂，以为那是温柔。他在夜家住了半个月，说是观摩炼器，却总找机会来见我。”
她顿了顿。
“他送我驻颜丹。”
从怀中取出一位小玉瓶，瓶身磨得光滑。
“说‘美人当与天地同寿，不该被岁月摧折’。他陪我逛青冥山，在山顶看云海，在月下论道，在炼器坊里看我锻剑……他说我锻剑时的样子，像九天玄女落凡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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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嗓音更低：“娘那时情窦初开，被那些甜言蜜语哄的晕头转向。他说他从未见过我这般特别的女子，说修仙之路漫长，想找一人并肩而行。他说……等回天道宗禀明师长，就来夜家提亲。”
“我相信了。”
四个字，重如千钧。
“我们交往了一年，还一同去了一趟江南。”
夜雨生手指紧拽，青色的血管爬上手背。
原来，母亲念念不忘的江南，是这么来的。
“后来夜家和玄剑门联姻的消息传来，要我嫁张轩。我慌了，去找他。他说别怕，他带我走。我们约好，大婚前夜，在青冥山后山的断情崖见。”
夜依彬闭上眼睛。
“那夜我去了，等我的不是他。”
她睁开眼，眼中空茫，像注视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是他的道侣黎青青。”
声音轻下去。
“……原来他有道侣。”
又轻一分。
“原来连孩子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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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水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
“黎青青指着我，‘贱人也敢勾引我道侣？’随后一掌拍来……那一掌，震碎了我全身经脉，丹田也裂了。我用尽最后力气激发保命宝符，万里传送符……醒来时，已经在凡界魏国的荒郊野外，奄奄一息。”
夜雨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杀意翻涌。
夜依彬却轻微地紧握他的手。
“后来遇见了你爹。”
语气像从冰面走进春光。
“他是洛里城的城主，一位凡人，却把我捡回去，悉心照料。我伤得太重，修为尽失，跟凡人无异。他从不问我从哪里来，只日日煎药，夜夜守候……”
“再后来有了你。”
她看向儿子，眼神温柔。
“你出生那天下着雨，你爹说，就叫雨生吧，春雨贵如油，是好兆头。那八年……是娘这辈子最平静的八年。没有修仙界的尔虞我诈，没有家族的重担，只有你爹，只有你。娘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可是好景不长。”
声音转冷。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十三年前，太子出游，望见了娘……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夜雨生面色冷峻：“娘放心，太子已经被我杀了。一同参与灭门惨案的人，谁也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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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依彬还沉浸在回忆里。
“危急时刻，娘激发了夜家的求救符。”
她顿了顿。
“夜家的人还是找来了。两位筑基长老，二话不说就要抓我回去。不管是太子的护卫，还是侯府的人，包括你……都得死。我求他们放过你，不要再去找你，答应跟他们走，永不反抗……”
她说不下去了，掩面痛哭。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雨生抱住母亲，掌心贴在她背心，灵力缓缓渡入。
他感觉到母亲体内经脉的惨状——不只是碎裂，是被人用霸道法诀生生震成齑粉，又勉强粘合起来。丹田更是千疮百孔。能活到现在，全靠驻颜丹吊着一口气。
“娘，别说了。”
他声音嘶哑。
“我都了解了。”
夜依彬摇头，泪眼婆娑地注视着他：“雨生，答应娘，不要报仇……南宫玉现在是天道宗筑基大圆满，黎青青的背后有元婴长老……你斗只不过的。娘只求你平安……”
夜雨生没应声。
他松开母亲，从玉盒里取出那两枚七彩灵果。
果实在昏暗的石室里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晕，映亮母亲惊愕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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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娘，把此物吃了。”
“这是……”
“能治你的伤。”
不由分说，他喂母亲服下灵果，随即坐到她背后，双掌贴背，运转《太虚凝元诀》。
磅礴的太虚灵力裹胁着七彩灵果的药力，如春风化雨，渗入母亲干涸的经脉。
——
潭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石壁上的冰纹结了化，化了又结。
张芊芊守在洞口，从暮色守到晨光，又从晨光守到暮色。
她带来的锦盒还搁在膝上，里面是上好的云锦和灵丹。三天了，她没打开过。
第三天夜里，夜雨生的脸色早就和潭边的霜一样白。
但他没停。
第四天破晓前，七彩光华慢慢敛去。
夜雨生收回手掌，整个人往前一栽，被母亲回身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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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生！”
他抬起头，嘴角挂着笑，脸色白得透明。
“娘，你试试。”
夜依彬不敢置信地活动着手脚。
碎裂的经脉已修复了七八成，丹田虽然仍有裂痕，但已能储存灵力。
修为恢复到筑基初期——离原来全盛时期的筑基中期还很远。但至少，她是个修士了。不再是个废人。
“这果子……”她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惊痛，“你从哪得来的？是不是冒了很大的险？”
“娘别问。”
夜雨生撑着站了起来来，腿一软，又被扶住。
“只要您能好起来，甚么都值。”
母子俩重新相拥。
这一次，夜依彬的拥抱有了力气。她摸着儿子的头，一遍又一遍，像要确认这不是梦。
“雨生。”
她轻声说。
“答应娘，好好活着。江南的桃花，娘不看了，但你要替娘去看。去看春雨如丝，去看乌篷船摇摇晃晃过石桥，去看河面上碎金子一样的波光……然后告诉娘，是不是真和娘说的那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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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生把脸埋在母亲肩头，闷声应道：
“好。我一定去。”
——
第五天，守卫冰冷的催促声在洞口响起。
夜雨生扶着母亲走到洞口，天光刺眼。
他回头注视着母亲——服过灵果，又经过三天调养，母亲面上终究有了血色。虽然依旧瘦弱，但那双眼睛里的雾散了些，露出底下春水般温柔的光。
“娘，等我。”
他握紧母亲的手。
“很快，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夜依彬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娘等你……但你一定要小心，不要冒险……娘不能再失去你了……”
张芊芊走过来，将带来的锦盒递给夜依彬：
“母亲，一点心意。”
夜依彬接过，没看锦盒。
她拉过张芊芊的手，褪下自己腕上的白玉镯，给她戴上。
“这是雨生他爹送我的……凡间的物件，不值钱财，但跟了我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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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哽咽。
“现在给你。”
夜雨生想阻止。抬起手，又停住。
他想说，娘，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到嘴边，看见母亲嘴角那一点浅淡的、欣慰的笑意。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手垂下来。
——以后再说吧。
张芊芊低头注视着腕上的镯子。
白玉温润，边缘磨得光滑。一道细细的裂痕横过镯身，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的。
她没问是作何磕的。
只是把裂痕转到腕内侧，贴住皮肤。
镯子还带着夜依彬的体温，暖暖的。
张芊芊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委屈”，想说“我会对他好”。
话到嘴边，只低低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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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她下意识又去看夜雨生。
夜雨生正望着寒潭方向，望着那座囚禁母亲十三年的山。
侧脸像刀裁的，眼底没有一丝暖意。
张芊芊把没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他不会想知道此物的。
——
“走吧。”柳芸长老在远处催促。
夜雨生最后抱了抱母亲。
扭身。
走向飞舟。
他没回头。
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
飞舟升空，青冥山在下方渐小。
夜雨生站在舟尾，望着寒潭方向，望着那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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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了很久很久。
直到山影彻底消失在云雾里。
张芊芊走到身侧，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轻声说：
“你母亲她……真的美得惊人。”
夜雨生没说话。
他想起母亲扭身那一瞬，那张破碎却依旧倾城的脸；想起她说到江南时眼里的光；想起她戴上白玉镯时温柔的侧影。
他闭上眼。
深沉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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