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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黑铁时代07〗
赵平如同往常一般静默地骑在即刻。
君侯在他身前,离得很近。
赵平听见一点细碎的响动,甜味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君侯在咬碎糖块。
这种糖块是忽然出现的，似乎是南方的蛮族奉献给陛下的礼物。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据说与之同来的还有一种叫做“甘露”的酒，又称之为“蔗浆”。
味甜而不醉人，不带一点酸涩,就像是神人饮用的酒一样。
未央宫的宴会上,酒壶中就装着这样的甘露。
君侯喜欢吃糖块，赵平觉得很理所应当。
他原本也是未央宫中天子宴席上的嘉宾。
夜风吹过来,发出鬼哭一般的啸声。
风里有甜味，还有血腥气。
君侯杀人时血溅在面上身上，身上时常都留有这样的气味。
在这样的风里,赵平漫无边际地想了一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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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他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位念头,不知道君侯此时在想甚么。
这一回征匈奴，表面上的主帅是大将军长平侯,率领大军从正面缓慢地压过来。
但赵平了解，实际上的主帅是他所跟随的这位君侯。
骑兵,绕后,长途奔袭，出其不意。
很难说是忐忑,恐惧,还是亢奋，或许这些情绪原本就分不清楚。
赵平张嘴喘了一口气,单是回想,他还没有平复的心跳就再度激烈起来。
其实赵平不大懂君侯作何会喜欢吃糖块，比之未央宫中的甘露，他其实觉得君侯这样的男人更适合喝烈酒。
每次跟在君侯马后都是这样,瞳孔紧缩，呼吸急促，心如擂鼓,流血漂橹。
不醉人的酒，真的能满足君侯的胃口吗？
所谓富贵险中求，他至今从来都跟随在君侯的马后，其实很难说，贪求的究竟是之后的富贵，还是求取时的凶险。
那种凶险，比烈酒还更让人沉醉。
君侯本身就已经是最烈的酒了。
浇在刀刃上，舔一口，血和酒一起入喉的那种。
赵平深吸了一口气，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今夜他们刚杀人返回，军功前所未有——匈奴的单于死了，赵平听说过他的名字是伊稚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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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单于说要归降大汉，希望君侯后退，给他召集部族的时间。
归降，这并没有甚么悬念。
大将军麾下的大军正缓慢地合围匈奴剩下的部族。
由于有红薯充当军粮，这次动用的军队前所未有的多。
内外交迫，匈奴一定会归降。
既然君侯在这里，匈奴一定会归降。
所以君侯在想什么？在滔天功绩唾手可及的现在？
咬糖块的嗓音停住了。
君侯的糖吃光了？赵平下意识想。
但当即他就推翻了这一猜想。
因为月光消失了。
就像是走山路时，峰回路转，月光忽然被遮挡在视线之外。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平呆滞的，缓慢的抬头，动作僵硬得几乎要发出嘎吱嘎吱的嗓音。
正有一座山，在他面前，徐徐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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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久抬起头。
系统正她耳边讲话，“霍去病好喜欢吃糖果，照他这个吃法会发胖的吧。”
林久不理他，他继续奇思妙想，“后世有人猜测霍去病的死因，说是因为长期那样长途奔袭，在这种落后时代创下闪电战那样的奇迹。”
“奇迹之下是补给跟不上消耗，对身体的损耗日益严重，最终一场病来，就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现在有糖吃了，当就不会——”
系统的嗓音戛然而止。
他轻微地的，小心翼翼的说，“是不是搞错了，我犹如监测到——”
那样东西字他说不出口，但林久早就说出来了。
“神，匈奴祭祀的神。”
系统早就傻了。
但林久还有余裕微笑，“祂在找我，你看，祂模仿我。”
她站起来，一手按在身前的漆案上，一手按住后颈。
【云山神女】那条雪白的裙裾有半身都被染上了斑斓的色彩，细看正是疆域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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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如果那朵花没有被给出去，斑斓的衣裳也不能再与白花相配。
但毕竟还有半身纯白，在【持花】之外，可以【带剑】。
系统也疑惑过【带剑】的含义，【云山神女】这衣裳似乎也并没有佩剑。
直到此时，他眼睁睁看见林久从后颈中，缓慢地拔出一把长剑。
——
赵平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个荒谬的念头。
他觉得君侯早就知道这座山会出现，他一直在等这座山。
于是他不停地吃糖，因为期待也因为不耐烦。
赵平之前以为他在等匈奴的归附，等那滔天的军功。
但他可是冠军侯霍去病，区区匈奴举族归附作何配得上他这样的等待。
事实上，赵平不确定那是不是一座山。说是山，只是由于那东西实在是大，遮天蔽日。
可是没有长满人脸的山，类似眼珠的东西在山上面上胡乱生长。
很难形容那到底都是什么东西，赵平看一眼都觉得想吐，可又没办法移开视线。
胸腔里心跳的嗓音越来越大，停不下来，全身的血都往面上涌，头痛欲裂，赵平觉着自己的脑子都要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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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月亮升起来了。
有甚么东西，劈开了天，是以月光显露在人前。
起初赵平并没能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因为没有见过丝带一般细长的月光。
但不多时他意识到那是一把剑，接天的剑。
月光照在剑身上，那种霜雪的光亮，一瞬间就压过了漫天幽幽绿光。
更多的月光照落在那把剑上，四面八方折射出无数道银亮的光。
剑的影子如同荆棘，密布整面上空。
山之既高，可若是整片上空覆压下来，山宛如也不算甚么了。
赵平尽力睁大双眸，仍然不能看见究竟是谁在挥剑。
他只看见，当那把剑被挥动时，整片上空都跟随着移动——
——
系统轻声说，“那是甚么东西。”
不敢大声，由于不敢惊动那种东西。
他揪着头发，混乱地说，“我知道那是神，然而我不恍然大悟啊，作何会，这到底是作何会啊！”
说到最后，系统几乎是在惨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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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都懂。
就算之前不恍然大悟，但在事情发生之后，同步林久的思维，答案自只是然就向他开放权限。
所以他了解这座长满人脸和眼珠的山是匈奴崇拜的神。
神第一次出现，是由于历史发生了改变。
因此林久谨慎假设，大胆推测——只要历史发生改变，神就会出现。
大汉的历史早就被利用过一次，再来一次，就算杀了刘彻，神也不一定重新出现。
所以林久的视线投向了匈奴。
匈奴举族归降，这理所当然也算是改变历史，所以神的视线也随之投向了匈奴。
系统忽然不由得想到一句话，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鲲鱼飞到天上，就变成了鹏鸟。
神的视线落在匈奴的土脚下，就演变成了匈奴祭祀的神。
然后，然后林久就能够来吃饭了。
系统之前一直觉着奇怪，总觉着林久不至于为了刘彻而如此地大费周折，尽管给衣服染色似乎也算不上大费周折。
现在他恍然大悟了，根本不是为了刘彻。
她吃过神，食髓知味，还想再吃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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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需要神再次出现，就像是点外卖一样。
饿了，点一顿外卖，而现在外卖送达——
就这么简单。
个鬼。
系统抓着头发痛苦地打滚，理解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就像是遭受精神污染一样痛苦。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之前就怀疑过林久不是人，可现在想来他之前还是太保守了。
到底是甚么东西才会有这样的思路啊——
林久松开手，重新坐回去。
剑消失了，神也消失了，未央宫中，寒月照彻，似乎甚么都没有发生。
但系统了解，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她的外卖吃完了，但餐桌还没有收拾干净。
——
赵平呆呆地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仰着脸，注视着天上的月亮。
传闻长安城中的公卿酷爱对月咏怀，但赵平是武人，其实没有赏月这样的雅兴，他在月光里也看不出来什么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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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不太敢低头。
很难形容地上那些东西。
那座诡异的山在剑下分崩离析，之后就留下了这些东西，似乎能够说是残肢肉块，但那彻底不是人身上能长出来的东西。
况且那些东西……在说话。
倘若不是君侯还在身侧，赵平早就驱马跑路了，能跑多远跑多远……能想象吗，他竟然在一块肉块口中听到了他娘的声音。
尽管他甚至都没看出来这肉块的嘴长在哪里！
再想起之前那座山，那把剑，赵平这样杀人如麻的老兵都觉得毛骨悚然。
他喉咙蠕动了一下，有点想劝君侯先后退。
远远的有人点起来一堆火，微弱的火光，赵平稍稍扫了一眼，没有在意。
这是之前约定好的事情，匈奴那位新单于控制住局面之后就会点火，而君侯会前往受降。
可现在谁还会在意这种东西，即便那是滔天的军功。
可在那些事情发生之后，不说要经过眼下这一地诡异的肉块，鬼知道那些所谓的匈奴人里，还有多少能称之为人。
就算是现在，赵平都不敢确定自己身侧背后有多少人还是人……他听说过，撞鬼的人也会变成鬼。
他觉着自己应该还是人，就算是变成了鬼，他也仍然会对君侯忠心，所以他暗自下了决心会誓死追随在君侯身侧。
当会后退吧，君侯，他还如此年轻，况且也不缺乏军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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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看见君侯漫不经心地挥了一下马鞭。
他没有往后看，没看赵平，也没看其他任何人。
他如今早就是万军丛中的主帅，可赵平忽然觉得，他好像并不在意自己身后有没有人跟随。
至少在此时此刻。
他孤身——
驱马向前。
赵平跟了上去，理所当然的。
所有人都和他一起，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做出此物决定用的并不是脑子，而是手和腿，习惯跟随在那样东西人背后的手和腿。
诚然那样东西人并不在意身后，但身后的所有人，都在意那样东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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