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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
子时。
这家家户户团圆的时刻，当然不包括在外的流民。
土地庙外寒风呼啸，庙中呼噜声阵阵，流民为了节省体力，每日除了吃粥就是躺平睡觉。
咯吱……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庙门开了条缝，钻进来个黑衣人，全身裹得严实只露出双眼。
目光扫过所有流民，老的瘦的干的柴的都不要，最后注目正中央的孩童，看起来黑黢黢蓬头垢面，不过岁数小的洗干净了尚能入口。
黑衣人身形纵跃，落在孩童身旁，落地踩醒了两个流民。
“闭嘴！”
沉声呵斥，目露凶光，吓得流民立刻睡过去。
江湖凶人动辄杀人灭口，可不敢招惹。
黑衣人从腰间取下布袋，熟练的将孩童装进去，往后一甩扛到肩上，几位纵跃消失在夜色当中。
布袋中。
孩童缓慢地睁开眼，没有恐惧尖叫，反而露出得逞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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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究等到了……”
李平安眼底闪过浓烈杀意：“也不知这是我的杀劫，还是老魔的杀劫！”
自从遭遇陨石撞击的死劫，至今尚未有任何杀劫，听闻噬心老魔消息后，当即化作孩童混入流民。
老魔胆敢在京城犯案，显然奇物的副作用，让他已经顾不得危险。
即使王屠户暴露，还会想别的办法偷食人心。
李平安念及至此，恍然有所明悟。
“或许不止建木有杀劫，所有奇物都有杀劫，不过引动方式不同！”
土地庙中。
黑衣人偷走孩童后，其中一個流民紧跟着溜出去，有节奏的发出夜猫子叫声。
喵喵——喵——喵喵喵……
不多时附近传来了回应，然后连绵不绝的传递，南城东厂密探结成一张天罗地网，将黑衣人包裹其中。
途中黑衣人几次变化方向，甚至钻入某处民宅后，出来三个相同的人分散逃离。
衙门差役即使盯梢，也难以追到最后。
东厂却是不同，身为陛下手眼，纵使黑衣人分三五十个方向奔逃，那就有三五百个探子追踪，一位不落。
寅时二刻。
好戏还在后头
黑衣人来到崇宁坊，在街上来回转了几遭钻入一处宅院后门。
暗中盯梢的东厂探子，瞥了眼宅院，眼底闪过惊讶。
“竟是谢公府上，必须上报督公！”
……
夜深时分。
村庄寂静无声，百姓早已睡去。
唯有村东头一家农户，仍然亮着灯，隐约传出痛苦哀嚎声。
屋内。
噬心老魔蜷缩在床上，两对獠牙从嘴唇凸出，面目狰狞，青筋凸显，如同蛆虫一般扭来扭去，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呜呜呜声。
床上地上横七竖八扔着瓶瓶罐罐，流淌出黑红鲜血，将床铺地面染成血色。
“老夫忍得住，一定要忍住……”
老魔嘴里念念叨叨，只是屋内飘荡的铁锈味，钻入鼻孔后，如同千万只蚂蚁在肌肉脏腑中爬来爬去。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堪比千刀万剐的酷刑尚能忍受，让老魔崩溃的是心中欲望。
自从融合灵物血牙，武道进境神速，不多时就成了威震江湖的武道宗师，只是对鲜血的欲望也与日俱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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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服用猪血羊血，后来得虎豹猛兽血，再之后非人血不能解渴。
正因吸食人血暴露，让他从正道大侠变成了邪魔外道，时至今日，寻常人血都难以满足奇物，定要孩童心头血才行。
噬心老魔的诨号，由此而来。
“呜呜呜……”
老魔痛苦哀嚎，翻来覆去偏偏不敢出去猎食。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月前西市王屠户暴露，让老魔没了处理尸骸的地界，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抛尸难。
尤其雍州之变后，先皇下令殓尸房严查尸骸来历，再也不能随意吸血抛尸。
又忍半个时辰。
老魔嗜血欲望不见缓解，反而愈发炽烈，身体、神魂的折磨让他神志开始模糊。
“呜呜呜……或许，西市结案，并没有暴露？”
“本座又不止一处血库……”
“呜呜呜……就吃一颗心，吃完就立刻返回……”
内心松懈念头出现，痛苦更加难耐。
老魔挣扎不一会腾的起身，双目赤红呆愣许久，嘭的撞碎窗边向村外飞纵，出了村沿着溪水进入树林，之后见到大片桃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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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正值冬日严寒，偏偏此地桃花绽放。
风吹过，桃花林起伏飘摇，落英缤纷，化作粉色海洋，当真美不胜收。
老魔穿过桃林，见到一座小山，山腰处有个漆黑洞穴，老魔跳进洞中只觉着天地颠倒，难辨南北西东。
眩晕不一会，再睁眼早就进入某处宅院。
老魔深沉地吸了几口气，凡尘俗世的气味，比纯净无瑕的桃源更好闻。
“活在那地界，好是好，只是不似个活人！”
老魔出了桃源似是挣脱了枷锁，原本按捺欲望的心思，消失的无影无踪，又变成了无法无天的绝世魔头。
分辨了下方向，几位飞纵消失不见。
与此此时。
世外桃源小山上，两道身影站在洞口处。
一位面目平凡的老农，嘴里吧嗒吧嗒的抽着烟带，一位身形壮硕的汉子，肌肉盘虬，肩上扛着个铁锤。
汉子瓮声瓮气道：“村长，要不要跟着老邓？”
噬心老魔俗姓邓，在江湖上知晓的人已经不多了，世外桃源人人都是平民百姓，自然称呼姓名而非诨号。
“铁匠切莫出去，外边风声紧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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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担忧道：“司空已经死了，再失去老邓，以后出去办事就不容易了。”
老农叹息道：“咱早就劝过老邓，只是他非要出去，这就是奇物杀劫！”
世外桃源武道高手不少，然而达到司空湛、噬心老魔这等顶尖的并不多，接连损失会影响灭绝大业。
“没了咱再招人就行……”
老农沉吟片刻，话音一转说道：“咱已经告诉了过儿，让他去看一眼，若有机会就救回来。”
铁匠颔首道：“过儿去委实稳妥。”
二人在洞口处等了一刻钟，桃林中离开了来个少年，十六七岁模样，却生的满头白发，目光沧桑深远。
“村长，老邓死了。”
老农面色不变，似是对此早有预料，问：“救不下来？”
“楚督公在，我不敢现身。”
少年无奈摇头：“不过杀死老邓的人颇为有趣，竟然能随意变幻年龄，混入春风楼，逃离了楚督公追杀！”
“这奇物倒是有趣，用好了有奇效。”
老农诧异出声，心中生出了招揽之意，只不过在此之前，必须查清此人底细。
老邓死有余辜，桃源不会为之报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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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
天色将明未明。
谢绍宗穿上官袍，吃了碗发妻李氏煮的稠粥，正准备去皇宫点卯。
“老爷……”
谢绍宗眉头紧皱，沉吟片刻将官服脱下，换上棉袄常服，带着李氏急匆匆来到后宅。
府上老仆急匆匆过来，低声禀报道：“老老爷那边又来人了。”
正堂大门处站着个黑衣人，只露出双眼，沉默无声。
谢府本就没有几个仆人，后宅更是只有谢绍宗父亲独居。
“唉……”
谢绍宗见此情形，叹息一声，命老仆取来凳子，坐在院中等候：“夫人，你且歇息去吧，此地由我看着。”
李氏瞥了眼公公住的屋，眼底闪过恐惧，壮着胆子摇摇头。
老仆小声道：“老老爷吃过之后，会饥饿难耐，是不是先准备些吃食？”
谢绍宗眼底闪过挣扎，最后坚定的挥扬手。
“去吧。”
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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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面色苍白如雪，骨瘦如柴，盯着洗干净的昏迷孩童，忍不住舔了舔嘴唇，露出四颗寸长獠牙。
张口咬向孩童脖颈，眼见着獠牙早就刺破肌肤。
“戾！”
一道尖锐叫声打断了老者，房梁上飞下只巨大的蝙蝠，落地化作噬心老魔。
老者见到噬心老魔，连忙从床上爬下来，跪在地上咚咚咚磕头。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拜见主公！”
噬心老魔微微颔首：“起来吧，今儿做的不错。”
这老者是由奇物血牙三阶能力，转化控制的血仆，对老魔忠心耿耿，纵使当场自戕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老者乖乖起身站在旁边，满脸的卑微恭敬。
噬心老魔注目孩童，心中嗜血欲望更加忍受不住，上前将孩童抱起来，贪婪的呼吸新鲜血肉的气味，用仅存的理智问。
“尸骸能不能处理干净？”
“主公放心。”
老者笑着说：“我那儿子高居礼部尚书，区区尸骸烧了便是，纵使让人瞧见了，也没人敢查案！”
“不错不错，今晚本座赐你真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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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心老魔对待有用处的血仆，愿意下本钱财培养，二阶血牙凝聚的真血，常人服用能强身健体增进武道。
老者当即跪下磕头：“拜谢主公。”
噬心老魔转头注目孩童，张嘴露出獠牙咬向脖颈，先用热血解解渴，再服用心头血缓解奇物负作用。
忽然心口一痛，噬心老魔低头看了眼。
孩童睁着乌溜溜的双眼，手中抓着颗热腾腾的心脏，或许是武道宗师生命力旺盛，或许是刚刚离开胸腔不久，仍然膨胀收缩跳动。
“听说你喜欢吃心？”
“嗬嗬……”
噬心老魔满脸疑惑，想要问什么，涌上的鲜血堵住了嗓子。
生命力急速消散，此时散去的还有嗜血欲望，噬心老魔紧紧盯着自己的心，在心脏停止跳动的时候，眼中闪过几丝解脱。
初入江湖时，噬心老魔的梦想是做个正道大侠！
陡然发生的变故，让老者目瞪口呆，随着噬心老魔的死，他心底立刻涌现无尽欲望。
吞噬老魔尸骸，成为血仆之主。
欲望充斥神魂，理智化作乌有，长牙五爪的扑过去。
啪！
李平安一巴掌将老者抽飞，撞在墙上缓慢地滑落，按照寻常老头必死无疑，老者气机竟然变化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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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气透体而出，凝成手掌将老者抓到跟前。
“你和噬心老魔甚么关系？”
老者理智回归，连忙回应道：“主上、血仆，我听命于他……”
李平安疑惑道：“堂堂尚书之父，为何与邪魔为伍？”
老者不敢有任何隐瞒：“前些年我身患恶疾，四处求医无果，眼见着就一命呜呼……老魔登门，告诉我成为血仆，恶疾就能痊愈。”
血仆看似是人，实则已经成了伥鬼之类的邪物，拥有部分玄妙能力，譬如免疫疾病。
理所当然，所得皆有代价。
血仆生死全凭老魔掌控，还会生出嗜血欲望。
李平安冷声道：“你儿子就这般纵容？”
“绍宗向来纯孝，初时不愿与邪魔为伍，后见我病痛难耐，也不得不屈服……”
老者还未说完，脖子转了两圈，硬生生从肩头上扭了下来。
“好个纯孝！”
李平安眼中杀意汹涌，早就听闻谢尚书清廉、刚正之名，连陆京都数次提及，说他是大乾有数的好官。
拎着头颅，打开房门。
值守黑衣人面色剧变，拼死扑向李平安，旋即让真气斩成两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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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噜噜！
李平安将头颅扔出去，滚到谢绍宗脚下，冷声问：“谢大人，当真是个大孝子，拿着别人的儿子为自己爹续命。”
李氏吓得凄声尖叫，瘫倒在地。
谢绍宗沉默不语，起身对着头颅跪倒，三叩九拜后从袖口取出个瓷瓶，仰头就要服用剧毒自戕。
“桀桀桀……”
一阵怪欢笑传来，尖锐刺耳如夜枭鸣叫。
“谢大人，犯下如此大案可不能一死了之，还是随本督公去见陛下，抄家还是灭族全凭陛下论断！”
说话间，真气穿透谢绍宗手掌，瓷瓶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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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此时，数十上百东厂缇骑冲进来，披坚执锐，将所有人围得水泄不通。
“难怪老魔死的这般容易，原来杀劫不是他……”
李平安在见到楚督公瞬间，顾不得斩杀谢绍宗，立刻催动真气，钻入京城大街小巷拼命逃窜。
“桀桀桀……”
楚督公紧追其后，怪笑道：“这位江湖同道斩杀噬心老魔，当真是大功一件，不如随本督公去面圣领功？”
李平安充耳不闻，仗着对京都的熟悉，专挑皇宫贵族、朝廷百官的宅院穿梭，纵使东厂督公，也不敢轻易大打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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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若孩童的武道宗师，不止楚督公感兴趣，陛下更会感兴趣。
片刻后。
遥遥望见春风楼，李平安顿时有了主意，纵身一跃从三楼窗户钻进去。
“哼！”
楚督公眼底闪过恨意，当着太监的面进勾栏，很难说没有打脸的意思，心中早就琢磨了百八十种酷刑。
紧跟着跳进窗户，见到床上一对抱着被子颤抖惊叫的男女。
楚督公顺着洞开的房门追出去，望见彻夜唱曲歌舞的舞台，四下有数十听曲的公子哥，偏偏那孩童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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