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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潭落不恍然大悟，那一劫早就已经过去。甚至于小鲛人跃下毋水，也已是千年前的事情。郁照尘怎么会还不愿意从当初的梦里醒来，甚至于还想“从头来过”？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圣主大人我们现在不走吗？无嗔望见江潭落从来都站在原地不动，终于忍不住有点着急地问，还有甚么事情？
等一下，我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啊？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暂时不能动了。
等等，这是“小麻烦”吗？！
江潭落成为妖皇时尚年少，尽管修为高深，但在当初的妖域，也不是人人都服他的。因此一开始的时候，他也遇到过不少麻烦，并练出了不管心里到底慌不慌，表面上都临危不惧的本事。
现在听到江潭落的话，无嗔一时半会间也说不上来他的镇定几分真几分假。
“我带你去竹苑看看，”郁照尘轻微地地将江潭落抱在了怀里，“这里的一草一木，每个东西都和当初一样，说不定到了竹苑，你便想起来了。”
语毕，江潭落便觉双脚腾空，被人给抱了起来。
郁照尘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一不留神弄疼了怀里的人。
“当年离开这里后……我便构了一位幻境，”说到这里，郁照尘忍不住浅浅笑了一下，他低头看向江潭落，“现在终于有机会带潭落返回了。”
江潭落仍旧抿着唇，一句话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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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两人早就踏入院内。
那棵巨大的花树，仍在不分季节、不知昼夜的向下落着花。
“潭落，你还记得此地么？有没有一点熟悉的感觉？”郁照尘轻声问。
说话间，一片柔软至极的白色花瓣，就这样被微风带着从空中飘落，坠在了江潭落长长的睫毛上。他下意识地垂眸，向地面看去。花瓣也随着他的动作，滑到了江潭落的脸颊上，遮住了一点妖纹。
这样的一抹洁白，夺去了妖纹的光彩，把江潭落身上的妖冶之气都压了下来。
郁照尘刚才抬手想要替江潭落将花瓣抚落，下一刻手忽然顿在了半空……这样平和、收敛光彩的江潭落，好像真的变回了毋水下的阿瑕。
但是这种熟悉的感觉，也只存在了短短一瞬而已。
又是一阵微风，把花瓣从江潭落的睫毛上吹了下来。江潭落重新抬眸时，那双紫菂色的双眸，仍如玄冰般寒冷。
就在此物时候，江潭落竟然开口了：“记不记得这里很重要吗？”他的语气非常平静，听不出来有甚么感情。
……诶！无嗔有些吃惊，圣主大人怎么搭话了？
先稳住他。
江潭落在默默地催动灵力运转，以重新夺回对身体的控制。
他们两人的修为几乎一样，且江潭落能感受到郁照尘的道心出了问题，或许暂时不是自己的对手。但念及郁照尘现在……不怎么正常，江潭落还是心中决定先努力转移一下对方的注意力。
不等郁照尘反应过来，江潭落又说：“要是说我不记起呢？”
又是一阵微风吹过，树上的花瓣簌簌而下，一切落入了江潭落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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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记得也没有关系，”郁照尘不由放缓了脚步，“你当年说此地的一草一木，一切都是按照自己喜欢的样子来的。如今我又把它变回了当初的模样，潭落一定会重新喜欢上的。”
闻言，江潭落忽然笑了一下，接着摇起了头。
“喜欢？”他注视着头，“或许吧……只不过我是个鲛人，若是说‘喜欢’，那我最喜欢的一定是温暖的浅海。”
温暖的浅海？
明明两人被困毋水下早就是千年前的事情，最初的记忆已经随着时间流逝而模糊。
但江潭落这一句话，竟然还是唤醒了一段郁照尘早先已经模糊的记忆……
郁照尘看到，少年时的自己有些好奇地向江潭落问：“阿瑕历来都住在此物幻境中吗？”
千年前，江潭落坐在树下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闲聊着。
“算是吧……”记忆里的人想了想说，“我暂时离不开毋水，就只能布置一位赏心悦目的幻境了。不过在你来之前，我偶尔也会给幻境改改样子。”
当时郁照尘没有多想，他以为江潭落说的“改改样子”只是重新布置竹苑而已。
但是刚才江潭落那句话，才让他想起了另一种可能：
或许在自己来之前，此地大多数时间，都是如鲛人海里一般的风光。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错，江潭落是鲛人，他自然是更喜欢海底的！
妖域之于是建在蓬莱，便是由于江潭落鲛人的身份。郁照尘纵然不曾踏入妖域圣宫内部，但也听说过圣宫临海而建，一半在水上，一半沉在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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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自己当年竟然忽略了这一点，忽略了江潭落对自己的迁就与照顾……
忽略了对于鲛人来说，住在海底才是理所应当。
江潭落能感受到，郁照尘抱着自己的那只手忽然重重地颤了一下。
他的心因为自己这一句话乱了。
江潭落赶紧趁着这个时候屏息凝神，再一次尝试调动灵力。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听到郁照尘稍有些慌乱的问：“……若圣主布置幻境久居的话，会布置成什么样子？”
紧接着，在郁照尘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江潭落的手指微微向内曲了一下。
“布置？”江潭落不明白郁照尘作何会忽然这么问，但他还是随口应道，“自然是鲛人海的样子。”
纵然江潭落前后两世都与鲛人族不作何亲近，但这并不能改变鲛人海无论是温度、水流甚至于光亮，都是最适合鲛人居住的地方的事实。
果然如此……郁照尘遍体生寒。
他是鲛人，可他却陪我在这座人世小苑里住了百年。
要是当年我没有转身离去毋水？
要是我从来都陪着潭落？
如果我早早发现自己对他早就不再是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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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要是我能早一点认清楚自己的真心？
如果我能够早早抛下仙庭的恩怨和仇恨？
……那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郁照尘实在是太过后知后觉，直至千年后的此日，他才发现原来早在他们相识的时候，江潭落就已经尽全力将他所拥有的最好的给了自己。
可是那些东西，都被他给弄丢了。
郁照尘觉着，这一刻犹如有人紧紧地掐着自己的脖子，他竟然不了解要怎么呼吸才对了。
紧接着，郁照尘的道心又是一阵刺痛。
他下意识咬紧牙关，等待着痛意消失。但是这一次，道心的疼痛非但没有消失，甚至于还顺着灵脉向周身蔓延而去。
他的五脏六腑，犹如都要跟着一起碎了。
“抱歉……潭落，”郁照尘深吸一口气，他把江潭落缓缓放在了花树下，“等我一下……咳咳咳。”语毕，他努力催动灵力去压制道心的痛感。
郁照尘没有望见，江潭落靠在花树上，微微扬起了头。
过了几息后，江潭落忽然开口：“你的道心出问题了。”
“……潭落为何忽然说此物？”郁照尘扭身向江潭落看去，他的眼底是无法遮掩的惊喜。
以江潭落的修为，看不出自己道心出了问题才是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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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潭落愿意同我说这件事……是不是意味着他终于肯关心我了？
郁照尘的心中在瞬间燃起希望，甚至于暂时忽略了道心的痛意。
江潭落没有回答郁照尘的问题，反而说：“我不恍然大悟你是作何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的，但若是继续下去，你离寂灭也就不远了。”
这一次江潭落的语气格外冰冷，甚至还蹙起了眉。无论郁照尘再作何催眠自己，他都定要要承认——江潭落的话里，没有他期待的关心。
反而是不赞同与一点不悦。
“于是呢？”郁照尘的心一点点冷了下来。
“我卜算过，至少在这万千年里，天命都在你的身上。要是天帝在这时寂灭了，那三界必定会大乱。”
郁照尘握紧了手，修剪平整的指甲，在这一刻刺进了皮肉之中。
“……于是不管你是怎样将自己搞成这样的，都该结束了。身为天帝，你没有恣意妄为的资格，”语毕，江潭落忽然压低了嗓音，他对郁照尘说，“比如说，随意折腾毋水的封印。”
就在刚才，江潭落终究感知了出来——郁照尘利用当年的“钥匙”和拂还咒的漏洞，改变了封印的阵法！
但是郁照尘却漏算了一点：除了拥有“钥匙”的他能影响封印外，作为“钥匙”本身的江潭落自然也能够。
他以此将自己引来，随后再借助结界之力，把自己困在了此地。
——身为妖皇、拥有混沌妖神之力的江潭落，哪怕是郁照尘也无法控制。
此时江潭落的灵力早就能够流畅的在体内运行，他轻叹一口气，缓缓地扶着背后的花树站了起来。
这场闹剧，江潭落不想再陪郁照尘演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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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尊，你该清醒了。”
“你……”郁照尘瞪大了双眸，接着猛然向后退了两步。
一位他此前想都不敢想的假设，从心底里冲了出来。
有没有可能，潭落他并没有失去历劫时候的记忆？
有没有可能，潭落就算记起千年前的一切，依旧能抛下过往的爱恨？
他只是懒得与自己纠缠。
嫌麻烦而已。
过往那些自己无比珍视的事物，对于江潭落来说，只是一张不小心缠在身上的蛛网罢了。
依旧不是爱，也不是恨。
只是一场麻烦。
“此物幻境，还是不要留在毋水下的好。”江潭落淡淡的说。
还在纠结过往的郁照尘暂时没有反应过来，但是陪了江潭落数千年的无嗔，却当即恍然大悟了它的主人要做甚么——
江潭落的耐心，已经被郁照尘消磨光了。
现在他要当着郁照尘的面，亲手毁掉毋水下的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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