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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章 小心思〗
随着话音落下，周庆坤从一沓厚厚的地契中抽出一摞老旧的纸页。
他将地契推向周慕白，“给你，明天你就去把这些地分了吧。”
周慕白接过地契，借着摇曳的烛光逐页翻看。越看他的眉头皱的越紧，抬头注目父亲：“爹，这怎么都是桃河滩的地？那可都是盐碱地！”
“咋，有地就不错了，一群泥腿子，白得的地，还想怎样？”
“爹，这指定不行！要分就要把地全分了，留些自家够吃的地就好。这样顶多被划个富农，也不会有太大的麻烦，不然您还是地主。”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周慕白顿了顿，声音放软，“可您要是把这些一亩地都长不出两斗粮的孬地分给村里人，恐怕不仅换不来一句好话，反而会让他们更加怨恨您……”
“地主”二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周庆坤心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太师椅上。
曾经地主的身份让他自豪，现在挺直的脊梁却弯成了一张残破的弓，他望着墙上祖宗的画像，恍惚间又看见祖父拄着拐杖在田埂上巡视的身影。
900多亩地啊，那是周家几代人攒下的家业，如今却要在一夕之间分出去……
周庆坤只觉胸膛一阵剧痛，像是有无数根钢针扎进心脏，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颤抖着按住胸口，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周慕白见状，脸色大变，急忙从行李箱中翻出一位小瓶子。
他手忙脚乱地拧开瓶盖，将药瓶凑到父亲鼻前：“爹，坚持住！这是专门治疗心绞痛的药，我特意给您带来的。”
刺鼻的药味钻入鼻腔，仅仅过了几秒钟，周庆坤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大口喘着气，眼神却依然空洞地望着虚空。
良久，他缓慢地伸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手背，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罢了罢了，就依你，把地全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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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寒夜未尽，刺骨的北风吹着屋檐下的铜铃叮当乱颤，大黄的犬吠声骤然撕破寂静，那嗓音急切又高亢，将周家众人从混沌的梦乡中生生唤醒。
"李妈，这狗叫啥呢？"周母裹着锦缎夹袄，推开卧房雕花木门。廊下青砖覆着薄霜，寒气顺着鞋底往上钻，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周家这座四合院占地六百平，青砖灰瓦在熹微晨光里泛着冷意，回廊曲折，雕梁画栋间依稀可见富贵气象。
倒座房里，李婆子正往灶膛添着柴火，火星子噼里啪啦溅在泥墙上。听见主母唤她，赶忙用围裙擦了擦手，快速查看，颠着脚疾步赶来："太太，犹如是族里来人了！"
话音未落，院子里已传来杂沓步伐声。周慕白和周庆坤匆匆披衣起身。
此时堂屋内，檀木八仙桌上的茶盏还未凉透，几个须发皆白的族老已跨过门槛。为首的周德贵，拄着木杖，古铜色的脸膛上皱纹如刀刻般深刻，浑浊的双眸里透着焦急与不安。
周氏一族在村里虽有祠堂，却人丁单薄，三十来户但也只不过是远房宗亲，平日里靠着周家帮衬，维持着表面的和睦。
"庆坤呐，"周德贵颤巍巍握着拐杖，竹杖头的铜饰在青砖脚下磕出闷响，"听说你要把周家几百亩地都分了？"话音落下，屋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周庆坤望着族老们布满期待与焦虑的脸，心中泛起苦涩。这才一夜时间消息就传出去了，看来人心是真的散了，他只是叹气不言。
周德贵也是了然，沉默良久，他轻微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藏着对时代变迁的无可奈何。
"庆坤啊，你这是糊涂啊！"周德贵急得直跺脚，竹杖重重杵在脚下，"这地可是周家的根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哪能说分就分？没了地，咱们周家可就没了依靠！"其他族老纷纷附和，七嘴八舌的劝阻声在堂屋内此起彼伏，像一群受惊的麻雀。
周慕白上前一步，目光诚恳："二爷爷，我爹说得不错。外面都在宣传土地改革，现在分地是大势所趋，咱们不能逆势而为。"
周庆坤抬眼望向斑驳的梁柱，那儿还留着祖父当年亲手绘制的祥瑞图，如今色彩褪去，只剩岁月的痕迹。他缓慢地开口，"各位叔伯，时代变了，现在的形势大家也都清楚。留着地，咱们周家说不定会惹上大麻烦，把地分出去，换个平安，也算是为子孙积福了。"
族老们面面相觑，神色复杂。周德贵捻着稀疏的胡须，眼珠一转，语气猛然缓和："庆坤呐，你要真下了决心，你看咱们族里30多户，要是把地分给族里，每户30来亩地，大家伙顶多也就是个上中农，这不两全其美吗？"其他族老立刻随声附和，眼神中满是期待，显然这主意他们早已私下商量许久。
周慕白还未等父亲开口，便上前一步："二爷爷，这可使不得。咱们要分地，就得公平公正，不能只分给族里人。要是只照顾自家族人，难免会让村里其他姓氏的人，心生不满，到时候咱们周家更不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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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白啊，你这孩子作何胳膊肘往外拐呢？"周德贵的脸涨得通红，竹杖在脚下重重敲击，"咱们周氏一族才是一家人，不帮自家人帮外人，这说得过去吗？"
周庆坤抬手示意众人沉寂，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二叔，慕白说得对。现在是新社会了，不能再搞宗族那一套了。前些日我去看了公审，那老秀才就是想护着自家亲戚，最后还是被举报了......"
族老们脸色骤变，窃窃私语声戛只是止。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个偷梁换柱的法子，还未施展便已破灭。
周庆坤望着窗外慢慢亮起的天色，残星在晨光中黯淡。"二叔，你们还没吃饭吧，就留下吃个早饭吧，说不得以后粮食也都要被分了。"
他转身走向后厨，他心里清楚，族老们的心里有些小算计，可在时代的洪流面前，一切算计都显得那么无力。
厨房里，李婆子正往蒸笼里添着馒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窗棂，也模糊了周家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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