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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试结束后的,八月中秋前的最后一场细雨刚才停歇,贡院西墙外的青砖地上,水迹还未完全干透,但早就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林森寅时便到了。他住在城南那间悦来老店里,与放榜的贡院隔着大半个省城。三更天起床,四更天出门,踏着湿滑的青石板路,在晨雾朦胧中走了近一个时辰。到达时,墙下已经聚集了上百人——那些住在贡院附近客栈的考生,甚至有人昨夜就抱着铺盖在此守候。
天光渐亮。
墙上一片空白,那张决定数百人命运的榜单还未张贴。但所有人都翘首以盼,仿佛这样就能让时间走快些。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静默——想说话的人压低声音,想咳嗽的人掩住嘴,连平日里最聒噪的商贩,此日经过此地都识趣地闭口绕行。
林森站在人群边缘,没有往前挤。他的双手在袖中微微发抖,不是由于冷——九月的清晨已带着凉意,但他的后背却沁出了一层细汗。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这些天来,他一直在回想考场上的每一位细节:经义题是否扣住了“诚”字的精义?论“吏治与民生”是否切中时弊?策问“边防与海防”是否见解得当?每每不由得想到一处可能的疏漏,心头便是一紧。
“林兄!”一位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李轩快步走来,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蓝色缎面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上洋溢着显而易见的期待与兴奋。乡试结束后,他已经搬出了悦来老店,住进了城东一家像样的客栈——家里托人捎来了银子,说是无论如何要让“未来的举人老爷”住得体面些。
“李兄。”林森勉强笑了笑,“你也这么早。”
“能不早吗?”李轩搓着手,双眸盯着空白的墙面,“前日一夜没合眼,闭上眼就是那些榜单在眼前飘。说起来,考完后我找人打听过,这次的主考官是提学御史张大人,听说他偏好经世致用之文,想来林兄的文章正合他意……”
林森没有接话。他了解李轩是好意,但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他想起那个大雨滂沱的收卷之夜,想起自己交上试卷后,站在雨中望着明远楼的灯火,心中曾有一刹那的预感——或许,终究是差了若干。
“来了!来了!”
人群猛然骚动起来。几个穿着青色公服的衙门书吏从贡院侧门离开了,为首一人捧着一位用红绸覆盖的木盘。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书吏走到西墙正中,揭去红绸,露出一卷用宣纸裱糊的巨大榜单。他展开榜单,两名助手上前,用糨糊认真地涂抹在墙面。另一个书吏手持长长的竹竿,协助将榜单从上往下展开、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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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头最先显露出来——“嘉靖四十年庚申科乡试中式举人榜”。
金色的榜头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接着是榜单正文,一行十人,从右向左,自上而下。书吏每展平一段,人群中便激发出或高或低的惊呼、叹息、乃至抽泣。
首先,榜首!潮州府张志远!第三个!是我!是我!一个中年书生忽然失声痛哭,跪倒在地向天叩首。怎么还没有我……别挤!让我看看!
林森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几乎喘只不过气。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榜单的展开,从第一行,到第二行,到第三行……名字一位个闪过,有些陌生,有些曾在悦来老店的大堂里听过。
第十行。第二十行。第三十行。
整个榜单展开完毕,共计七十八人——比往年少了两人。这意味着竞争更加残酷。
李轩已经挤到最前面。林森望见他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猛地跳了起来,转身用力扒开人群,几乎是撞到了林森面前,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中……中了!林兄!我中了!第三十九名!”
他的嗓音大得惊人,左右的人都看过来,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有漠然。有人拱手道喜,有人默默退开。
林森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这一刻停止了。他没有说话,重新挤到榜前,从第一位名字开始,仔认真细再看了一遍。
七十八个名字,三百多次扫视。
没有“林森”二字。
他又从末尾倒着看回去。还是没有。
最后一遍,他几乎是贴在榜单前,手指在每一位字上轻轻划过,像是在确认那不是幻觉。可是无论看多少遍,“林森”这两个字,都没有出现在这张决定命运的纸上。
世界在那一刻变得很奇怪。周围的声音——欢呼、哭泣、议论、争吵——忽然都远了,模糊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沉重而缓慢,在耳边清晰地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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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兄……”李轩已经冷静了若干,他看着林森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要不……你再看看?或许我帮你看……”
林森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说了。他转过身,徐徐地转身离去人群。脚步有些虚浮,踏在潮湿的青砖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阳光早就彻底升起,照在面上,却感觉不到温度。
他想起了大量事。乌溪村晨雾中的离别,陈徽递过柳枝时泛红的眼眶。那条蜿蜒的山路,那样东西与他辩论“天道酬勤”的李轩,那个卖题未成的掮客,那样东西破旧客栈里不眠的夜晚。三天三夜的考场,闷热难当,烛火摇曳,他写得手指发僵,汗水浸透衣衫。
所有这些,最终凝结成一张没有他名字的黄榜。
“或许……我真的不够格。”他喃喃自语。
但下一秒,另一位嗓音在心里响起:“只是这次不够。三年后,再来。”
两种嗓音在脑海中交战。失望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一股更坚韧的东西,在深处牢牢扎根,不让他彻底倒下。
他走着,不知不觉走回了悦来老店。
林森上楼,推开房门。屋子里还是转身离去时的样子:床铺整齐,案上放着一本《孟子》,半截蜡烛,还有一个空荡荡的考篮。
掌柜的老头正大门处扫地,望见他回来,停住脚步手里的活,看了他几眼,甚么也没问,只是叹了口气,继续低头扫地。
他坐定,对着窗户发呆。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窗外是省城最普通的一条街巷,清晨时分,卖早点的摊贩早就出摊,热气腾腾的蒸笼冒起白烟,行人匆匆走过。这个世界并不会因为一位书生的落榜而改变什么。
不知坐了多久,门被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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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兄,是我。”李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有些犹豫。
林森起身开门。李轩站在大门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面上已没有刚才的狂喜,反而带着些不安与歉意。
“我……我买了些吃的,咱们一起吃早饭吧?”
林森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
两人在桌边坐定。李轩打开食盒,里面有包子、米粥、小菜,都是寻常早点,但比客栈提供的要精致不少。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兄,其实……”李轩斟酌着词句,“这次没中,不代表甚么。我知道你的才学,肯定是评卷时有什么偏差……”
“李兄不必安慰我。”林森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让李轩有些意外,“榜上有名无名,皆有其理。或许是我文章不够好,或许是有更合适的人。既然结果如此,坦然接受便是。”
他说这话时是真心的。灰心固然有,但经过刚才漫长的独处,他已经慢慢接受了现实。况且,注视着李轩明明自己高中却还要小心翼翼顾及他的感受,林森心头反而涌起一股暖意——至少,交了个真正的朋友。
李轩松了口气:“林兄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那么……你接下来有甚么打算?”
“先在此地过完中秋吧。”林森望向窗外,“来省城一趟不容易,我也想看看中秋的灯会。然后就回乌溪村。”
“这样也好。”李轩顿了顿,“若是林兄不嫌弃,这几天我来做东,带你在省城好好走走。咱们……”
他的话被敲门声打断。
是客栈的伙计,手里拿着一封信:“林相公,有人托我转交的。”
林森接过信,信封上没有署名,拆开后,里面只有一行字:“勿失本心,来日方长。”字迹陌生,纸张却是上好的宣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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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这是谁送来的?”李轩问。
伙计摇头:“是个面生的小厮,给了小的几文钱财就跑,说是务必送到。”
林森看着那八个字,心头一震。他忽然想起了放榜时那位发放考牌官员的低声叮嘱:“好好考,别起歪心思。”字体不同,但语气……竟有几分相似。
莫非……
他不敢深想,只是将信小心折好,收入怀中。
无论写信者是谁,这份善意,他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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